第263章 赵敏的绝望

赵沐宸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

只是右手抬起,食指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汉白玉石桌面。

“笃。”

“笃。”

“笃。”

声音清脆,节奏平稳。

在这突然死寂下来的院子里,每一声敲击,都像是直接敲打在赵敏裸露的心脏上。

不重,却震得她神魂都在发颤。

“有。”

敲击声暂停,赵沐宸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而且还是刚出炉,热乎得很,带着大都血腥气的……最新消息。”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欣赏着赵敏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不过呢。”

他话锋故意一顿。

“这消息有点烫手,后劲也大。”

“我怕我们尊贵的郡主娘娘,金枝玉叶,听了之后……承受不住啊。”

这近乎猫戏老鼠般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赵敏心中积压了三日的焦虑与恐慌。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骄傲。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冲回石桌边。

双手“砰”地一声死死撑在桌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她上半身前倾,几乎要扑到赵沐宸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美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丝一毫欺骗的痕迹。

“告诉我!”

她嘶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腥气。

“赵大!赵沐宸!”

“别卖关子!别再戏弄我!”

“快告诉我!我父王到底怎么样了?!大都到底出了什么事?!”

此时的她。

双目赤红,发髻微散,气息紊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算无遗策、顾盼神飞的绍敏郡主的威仪与风采。

完完全全,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攫住,惶急失措,只想知道至亲安危的普通女儿。

赵沐宸看着她这幅彻底抛弃伪装、焦急惊惶的模样,脸上那戏谑的、玩味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淡漠。

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

他吐出一个字,清晰而冰冷。

“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就在你离开大都,被我‘请’上光明顶之后不久。”

“大都皇宫,金銮殿上,你们大元朝的顺帝陛下,当廷下旨。”

他的语速平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刀。

“汝阳王,察罕特穆尔,结党营私,拥兵自重,暗通反贼,证据确凿,实属……意图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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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即革去一切职务、爵位、封号,剥去蟒袍玉带。”

“当场……拿下。”

“打入刑部天牢,严加看管,等候……三司会审。”

每一个词。

都像是一柄蓄满力量的万钧重锤。

毫不留情地,一锤接着一锤,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赵敏的天灵盖上,砸进她的脑海深处。

赵敏整个人猛地一晃。

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扶住了冰凉的桌沿,才勉强没有倒下。

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比韦一笑的脸色还要白上三分,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不……不可能……”

她摇着头,嘴唇翕动,发出细微的、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眼神空洞,失去了焦距。

“这绝不可能……”

“父王他……一生忠君爱国,为了大元江山,为了朝廷社稷,南征北战,出生入死,身上伤痕累累……”

“他怎会谋反?他怎么可能谋反?!”

“陛下……陛下他糊涂了吗?!他怎么能听信谗言……他怎么能……”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哭腔,却仍在极力否认。

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否定这可怕的现实。

突然。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荒谬的稻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赵沐宸,伸出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抗拒而变得尖锐刺耳。

“是你!”

“是你在骗我!是你在编造谎言!”

“你想用这种卑鄙无耻的谎言来乱我心智!摧我意志!”

“你想让我崩溃!让我屈服!让我向你摇尾乞怜!”

“赵沐宸!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阴险恶徒!我绝不会信你!一个字都不会信!”

赵沐宸静静地看着她声嘶力竭的指控,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等她喊完,气息不继,胸口剧烈起伏时。

才不紧不慢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信纸——那信纸早已化为飞灰。

而是韦一笑随密信一同送来,作为最有力证据的一件信物。

那是一块玉佩。

一块质地上乘、温润如羊脂的白玉佩。

玉佩雕刻着精美的麒麟踏云纹样,栩栩如生,工艺非凡。

只是此刻。

那洁白无瑕的麒麟身上,沾染着数点已然变成暗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血迹渗透了纹路,带着一种不祥的、残酷的美感。

“这东西……”

赵沐宸的声音平静无波,将玉佩随手往石桌上一丢。

“咣当。”

玉佩落在坚硬的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转了两圈。

恰好,停在了赵敏撑在桌沿的、惨白的手指前方。

那暗红的血渍,在阳光下,在洁白的玉石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狰狞。

赵敏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起初是茫然,随即是疑惑。

然后。

她的瞳孔,在下一个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顷刻间冻结了。

这玉佩……

这麒麟纹……

这边缘那道熟悉的、细微的磕碰痕迹……

那是她哥哥王保保的贴身玉佩!

是库库特穆尔从不离身的信物!

甚至……甚至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瞒着家人,独自跑去京郊最有名的宝光寺,斋戒三日,诚心祈求,然后亲自在寺外的老匠人那里选料、监工,看着雕琢完成,在哥哥十六岁生辰那天,作为礼物送给他的!

哥哥当时笑得那般开心,说会永远戴着……

“哥……哥哥……”

赵敏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完全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伸向那枚染血的玉佩。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坚硬的玉石。

就在触及的刹那。

那冰冷的触感,连同玉佩上仿佛还残留着的、属于哥哥的气息,以及那暗褐色血迹所代表的残酷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