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后撤五里

三天的停战令一下,纳溪前线骤然从沸腾的油锅变成了静悄悄的深潭。

连绵月余的炮声彻底歇了,山坳里只剩风卷过焦黑树干的呜咽声。双方士兵像两头厮杀到脱力的猛兽,各自缩回工事里舔舐伤口。北洋军的战壕里,终于敢升起袅袅炊烟,士兵们抱着枪靠在壕壁上晒太阳,有人拆开满是血痂的绷带重新上药,有人就着热水啃干粮,连说话都压着嗓门,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稳。

护国军那边也一样,衣衫褴褛的士兵们忙着修补工事、晾晒被雨水泡烂的军装,伤员们躺在山洞里,终于能安稳睡上整觉,不用再半夜被夜袭的警报惊得弹起来。

山还是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山,阵地还是那道纵横交错的阵地,可没了喊杀声和炮声,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临时指挥所里,谷大仓拎着半瓶从汉口带来的烧酒,往吴佩孚对面一坐,又开始了每日必做的“劝和功课”。

土坯桌上摆着两碟咸菜,一碗炒黄豆,油灯晃着昏黄的光。吴佩孚低着头擦手枪,枪身擦得锃亮,却半天没说一句话。

“子玉兄,你倒是说句痛快话。”谷大仓把酒碗往前一推,“这三天转眼就过,难不成你真要接着打?”

吴佩孚手上的动作没停,闷声道:“军令在身,不打怎么办?真抗命不遵,我吴佩孚成什么人了?”

“军令军令,你就知道军令。”谷大仓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外面的世道。广西陆荣廷独立了,南京冯国璋按兵不动,连湖南的汤芗铭都在偷偷跟护国军接洽。袁世凯的龙椅都快塌了,你还在这儿死扛,扛给谁看?

曹锟在泸州搂着小妾听戏,粮饷弹药克扣着给你送,就等着你把第六旅打光了,他好收编你的队伍。你在这儿拿弟兄们的命守阵地,人家在后方算着怎么吞你的家底,这买卖,亏不亏?”

吴佩孚擦枪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泛白。

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谷大仓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从一开始的刺耳,到如今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他不是傻子,曹锟的观望、后方的拖沓、全国的反袁声浪,他都看在眼里。可二十多年的军人操守刻在骨子里,“服从命令”四个字像道紧箍咒,勒得他喘不过气。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憋了半天,还是这句话,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

“忠的哪个君?”谷大仓往前凑了凑,语气重了几分,“大清亡了,你忠的是袁世凯。可袁世凯现在要当的是洪宪皇帝,不是民国大总统。天下人都反的帝制,你凭什么替他守着?真等他倒台那天,你今天拼得越凶,日后越难收场。

听我一句劝,别死磕了。保存实力,比什么都强。手里有兵,往后不管谁坐天下,都得高看你吴子玉一眼。兵打光了,你就是个空架子,谁都能踩你一脚。”

吴佩孚把枪往桌上一放,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油灯的火苗出神。

他知道谷大仓说的是实话。可让他主动停战、跟护国军议和,他拉不下这个脸,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再看看。”半晌,他才沉沉吐出三个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下心里的纷乱。

谷大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暗道:死心眼,劝是劝不动了。

既然说不通,那就先斩后奏。

当天下午,吴佩孚还在前沿阵地巡视防务,谷大仓直接把魏守义叫了过来。

“去,把咱们手里抓的十二个护国军俘虏,全送回去。”谷大仓叼着烟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送回几个老乡,“再从辎重队拨三十箱步枪弹、五箱磺胺药、二十捆纱布,一块儿送过去。就说我谷大仓的心意,交个朋友。”

魏守义一愣:“旅座,全送回去?还送弹药药品?这要是让吴旅长知道了,怕是要发火。再说,咱们自己的弹药也不富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