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乱石沟里的死人饭(下)

那年的冬至一过,白水湾的天气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冻成冰渣子。

往年这时候,村里到处都是准备年货的烟火气,杀年猪的、灌香肠的,热闹得很。可那年,整个村子后半截都死气沉沉的。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周富贵家那排猪圈里传出来的声音。

因为周富贵病得下不来炕,他老婆翠兰一个人又要伺候大人,又要拉扯娃儿,根本顾不上那十几头大肥猪。没过半个月,那些猪饿得皮包骨头,成天在圈里发出一种低沉、拉长了调子的嗷嗷叫声。那声音在没有风的冬夜里,听着不像是畜生叫,倒像是一群快要饿死的人在挠墙。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帮我爹去镇上抓药,顺路去周富贵家还前些日子借的火盆。

刚走到他家院子大门口,我就闻到了一股味儿。那不是普通的猪屎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死老鼠、烂药渣和隔夜馊饭的恶臭。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枯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连个扫地的手脚都没有。

我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两声:“翠兰嫂子?富贵哥?”

屋里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屋传来一阵沉重的拖鞋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了周富贵的脸。

我当时吓得手里的火盆差点掉地上。

这才多长时间?周富贵整个人已经彻底缩了水。他原本长得五大三粗,脖子粗得跟猪一样,现在那脖子上的皮全耷拉下来,像个布袋子一样挂在下巴底下。他的脸色不是黄,而是发青、发黑,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两个眼珠子浑浊得跟死鱼眼一模一样,上面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丝。

最可怕的是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嘴角还挂着一丝黑绿色的、没擦干净的唾沫星子。

“根子啊……”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拼命摩擦,“你……你身上带烟没?给哥一根……苦……我这嘴里太苦了……”

我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包两毛钱的“大黄山”,抽出一根递过去,顺便帮他点上火。

周富贵像是个快要憋死的人抓到了氧气袋,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可那烟刚一进肺,他的脸色猛地一变,身子剧烈地弓了起来,哇的一声就吐了。

他一边吐,一边用那双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拼命地去抠自己的舌头。

“呸!呸!又是耗子药!又是耗子药!”周富贵歇斯底里地嚎叫着,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这烟里有毒!二癞子他们想害死我!老杨家那个死娘们想害死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吐在地上的东西。那只是一滩黄色的胃酸,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周富贵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一边用脚去踩那滩胃酸,一边浑身打摆子。

“富贵哥,你这病……去县里大医院瞧了没?”我大着胆子问。

周富贵慢慢停下动作,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那双满是红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压低声音说:“根子,大夫都是骗子的。他们说我没病,说我是什么‘心病’。可老子知道,老子肚子里有东西……天天晚上,老子睡着了,就感觉有成百上千只耗子,在老子的肠子里啃、在胃里抓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扯自己的的确良衬衫。

衬衫扣子早就掉光了,衣襟一开,露出了他那干瘪的肚子。我定睛一看,浑身的白毛汗瞬间全竖起来了。

只见周富贵那黑黄色的肚皮上,布满了一道道青黑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凸得老高,弯弯曲曲的,看着就像是一条条在皮下蠕动的黑色长虫。更诡异的是,随着他的呼吸,那肚皮底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一鼓一鼓地动弹,形状诡异得很。

“看见没?看见没?!”周富贵指着自己的肚子,眼里满是绝望和疯狂,“它们在里面下蛋了……那死娘们把耗子药下在米里,老子天天吃,天天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他家厨房看到的那口大米缸,还有缸底那些长了黑斑、散发着苦味的陈米。

我张了张嘴,那句“是你自己把耗子药藏在米缸里”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可看着周富贵那近乎癫狂的眼神,我生生又给咽了回去。

两家中间的那条乱石沟,此时已经彻底冻结实了。黑黄色的冰面底下,冻着不少污血和烂菜叶子。老杨每天依旧准时坐在对面的门槛上。他现在连饭都不怎么吃了,每天就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在里面装点凉水,用一根筷子死命地戳着碗底,发出“当、当、当”的单调响声。

那声音在寒风里传得很远,每响一下,周富贵在屋里就会跟着哆嗦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到了大年三十。

除夕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云彩低低地压在村子上方,空气冷得像要滴出水来。村里开始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小娃儿们拿着香头在村道上跑着、闹着。

可两家隔壁这块地方,却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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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还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闻着那香味,我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勾起来了。可不知怎的,我这眼皮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娘把刚出锅的肉盛了一大碗,又捡了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放进竹篮里。

“根子,”我娘擦了擦手,对我说,“你把这给隔壁翠兰家送去。过年过节的,他们家闹成那样,连个烟火气都没有,作孽哦。顺便瞅瞅富贵怎么样了。”

我打心里不情愿去。那地方现在在我眼里,跟个义庄没什么区别。可我娘脾气倔,我不敢顶嘴,只能提着竹篮,慢吞吞地挪出了家门。

外面的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割得脸生疼。

我走上乱石沟上面的那座小木桥,下意识地往老杨家看了一眼。老杨家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开门,大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烟囱里也没冒烟。整栋土坯房在昏暗的暮色下,像个死人的坟包。

我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了周富贵家的院子。

一进屋,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浓烈的草药苦味。堂屋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大红色的圆木桌,那是准备吃年夜饭用的,可桌上冷冷清清,就放了两个空碗。

“翠兰嫂子?”我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片刻后,翠兰魂不守舍地走了出来。她看见我手里的竹篮,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根子,还是你家有心……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翠兰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认命的绝望。

“富贵哥呢?”我把肉和饺子放在桌上。

“在后面呢,说是在厨房熬汤。”翠兰抹了把眼泪,叹气道,“今儿个下午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下炕,说是一年到头了,得杀只鸡炖汤喝。拦都拦不住。根子,你帮嫂子去瞅瞅,我这心里慌得厉害。”

我点了点头,抬脚往后面的厨房走去。

周富贵家的厨房很大,但因为好久没彻底清理,灶台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黑油垢。一进厨房门,那股子草药的苦腥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哪怕是刚出锅的鸡汤香味,也掩盖不住那股子让人作呕的死老鼠味儿。

周富贵正蹲在灶膛前。

他身上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军大衣,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影看着像一只巨大的、弓着背的黑耗子。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根粗木棍死命地往灶膛里捅,把里面的火烧得极旺,红色的火光映在他面前的那口大铁锅上,把锅底蒸腾出来的水汽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

“富贵哥,炖鸡呢?”我扯了个笑脸,没话找话。

周富贵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缓缓地扭过头来,那张脸在灶火的映照下,半边红得像血,半边黑得像炭。他看着我,眼角突然裂开了一道血口子,一滴黏稠的血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