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没死(上)

1988年腊月,天阴得跟锅底似的。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也没停的意思,把石洼村那几条土路全捂严实了。风刮过村口老槐树的枯枝,呜呜响,像谁在哭。

张老汉蹲在自家灶膛前,把最后一把干柴塞进去。火苗“呼”地窜了一下,又矮下去,映得他脸上沟壑更深。他裹紧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旧棉袄,还是觉得冷气顺着裤腿往上爬,膝盖骨针扎一样疼。

“咳……咳咳!”

他弓起身子,咳得肺管子都要震出来。摸出兜里那块灰扑扑的手帕捂上嘴,半晌才喘匀气。摊开一看,帕子角上一团暗褐色,像生锈的印子。他抿抿嘴,把帕子团起来塞回去,假装没看见。

米缸前天就见了底。药瓶也空了,剩下两片白的,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又倒回去。得留着,撑不住的时候再吃。

养老金该是十五号发,今天都二十了。更邪门的是,前天去村卫生所,老王头刷他那蓝皮儿的医保本,机器“嘀嘀”怪叫两声,屏幕上跳出俩字:已故。

“啥?”张老汉当时嗓门就劈了,“老王头你机器坏了吧?我站这儿呢!”

老王头扶了扶眼镜,又刷一遍。还是那俩字。他别开眼,把本子推回来,声音含糊:“这事儿……你得找大队部李会计。我这儿,就看个机器。”

张老汉捏着医保本往外走,手指头有点抖。雪片子刮在脸上,化成冰水顺着脖子流,他也觉不出凉。

大队部那几间砖房立在村子当间,门檐底下挂着一排冰溜子。张老汉踩着没脚踝的雪,一步一滑挪到门口。里头有算盘珠子响,噼里啪啦的,还有说话声。

他推开门。

一股子煤烟混着旱烟的味道呛进来。李会计坐在靠里的桌子后头,穿着四个兜的深蓝中山装,头发抹得光溜溜的。抬头看见他,眉毛都没动:“老张啊?有事?”

“李会计,”张老汉把医保本搁桌上,“我这医保咋停了?还说、说我已经……死了?养老金也……”

李会计没碰那本子,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喝了一口。“系统出毛病了呗。等着吧,过阵子我问问上头。”

“我等不了啊!”张老汉往前凑,手撑在桌沿上,关节泛白,“没米下锅了,药也断了,再等我就——”

“你急啥?”李会计撂下缸子,声音硬了,“大队部忙得很,今年征地款要核对,哪有工夫盯你一个人的事儿?回去等着,有信儿通知你。”

征地款?张老汉愣了下。村东头他那间快塌的老屋,好像就在征的地片上。这事他听过一耳朵,没往心里去——一个破房子,能值几个钱?

他还想说话,李会计已经低下头扒拉账本,摆摆手:“赶紧回吧,我这还忙。”

外头风更紧了。张老汉把医保本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块补丁。棉袄薄,本子硬硬的硌着皮肉。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雪灌进胶鞋里,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