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第二天早上把宋礼元叫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刚喝完药。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手里那只空碗,开口说了句:“今天不练箭了。跟我去爬山。”
宋礼元把碗搁在窗台上,没有多问,回屋换了身利索的短打衣裳。两人出了将军府往城外走,穆芷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宋礼元跟在后面,起初还能跟上,走到城郊那片矮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
穆芷没有等他,继续往山上走,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又跟上来。
山不高,可坡陡,碎石多。穆芷专挑那些没有路的坡面往上走,踩着石头缝和树根往上攀。宋礼元跟在后面手脚并用,爬了半截停在一棵松树底下歇气,抬头的时候穆芷已经站在上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了。
她站在坡面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也没有下来拉他,就那么站着等。
宋礼元扶着松树站起来继续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穆芷拐进了一条岔路,他跟着拐进去,走了一段发现那条路绕来绕去,两边的树长得都差不多,碎石和灌木丛把来时的路遮得看不太清了。
他在一棵歪脖子树前面停住脚步,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认不出该往哪个方向走。他喊了一声穆芷的名字,声音被山风吹散了,没有人应。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越走越觉得不对。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头顶的树冠密密地遮住了天,脚下的碎石路也断了。他站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停下来,攥着衣摆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被他抬手抹掉了。
穆芷在山脊上等了一阵没有等到人。她折回去找的时候发现那条岔路分出了三四条小径,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她沿着其中一条走了一段,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哨子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音又尖又长,在山谷里弹了几下就散了。她转身快步往山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元和带着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世子没跟上来。”穆芷说,“散开找,从半山腰那条岔路往上搜,每条小径都走一遍。”
元和带着人上去了。穆芷站在山脚没有动,抬头看着那片密密匝匝的树冠,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她衣摆吹得翻了一下。
她在原地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元和从山上跑下来,身后跟着宋礼元。他衣裳上沾了碎叶和泥,裤腿被灌木划了几道口子,脸上有汗,可人没事。元和说他找到他的时候人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没有乱走,在原地等着。
穆芷看着宋礼元走到面前。她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片碎叶摘掉,没有说什么,转身朝城里的方向走去。宋礼元跟在她后面,步子比来时稳了些,没有抱怨也没有解释。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可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太后在宫里听说了穆芷带着宋礼元上山、宋礼元半路走丢的事,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她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叫来了身边的老嬷嬷。
那天夜里,将军府偏房的门栓被人从外面拨开了。来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蒙着脸,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摸到偏房桌前,在桌面上和枕头底下翻了一遍,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旧布包,里面裹着几封家信——那是宋礼元从北俊王府带过来的,宋夫人写给他的。来人把信揣进怀里,原路退了出去,门栓重新合上,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第二天早上宋礼元起来叠被子的时候摸了一下枕头底下,手伸进去摸了个空。他把被子掀开来找了半天,又翻了桌角柜子和窗台,都没有。他站在屋里看了一圈,最后在门槛边上找到了一小片被扯下来的布角,是他包信的那只旧布包上的。
他拿着那片布角出了偏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地面上的青砖缝里有一两个模糊的脚印,不太看得出来,可印子的边角比寻常的鞋底要窄一些,像是软底鞋踩出来的。他把那片布角攥在掌心里,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穆芷下午回来的时候看见偏房的门关着,窗台上那盆薄荷草被碰歪了,盆底下压着一片布角。她把布角拿起来看了一眼,推门进去。宋礼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卷帛书,手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信被偷了。”他说,“我娘写给我的那些家信,全没了。”
穆芷把那片布角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宋礼元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和他搁在桌沿上微微蜷着的手指,没有立刻开口。她心里把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串了一遍——她带他上山、他走丢、消息传出去、夜里就有人来偷信。来偷信的人知道偏房的位置,知道信放在枕头底下,知道门栓怎么拨开。能把这三件事都摸清的,不是寻常的贼。
她把那片布角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信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宋礼元抬起头来看她,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娘写的都是些家常话,没有要紧的。可她信里提过一件事——我祖父从前在西北打过仗,有一年从北边带回来一样东西,一直收在王府的库房里。
她写那封信的时候是去年冬天,说库房漏雨把那件东西翻出来了,她看了一眼觉得眼熟,想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穆芷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那片布角,又看了一眼宋礼元的脸。她把门带上,大步朝前院走去。
穆芷找到宋礼元说的那件东西是在北俊王府的旧库房里。库房在后院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偏间里,门锁生了锈,宋礼元找管家拿了钥匙来开。
里面堆着些旧箱笼和落满灰的杂物,墙角有一只掉漆的木柜,柜门半掩着。他翻了一阵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只皮囊,囊口用麻绳系着,解开之后里面是一只扁平的铜匣,铜面生了绿锈,可匣盖上的花纹跟那枚戒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穆芷第二天早上把宋礼元叫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刚喝完药。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手里那只空碗,开口说了句:“今天不练箭了。跟我去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