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问往哪儿交，老陈说“不知道，就听见监工说这批石头比前几批都好，要赶在月底前运走”。
穆芷把“月底”和“运走”两个词记住了。当天夜里她躺在干草上没有睡，等到棚子里的鼾声都响匀了之后她从铺位上坐起来，从干草底下摸出那块她进矿之前就藏在衣襟夹层里的黑布。她把黑布抖开来裹在身上，又把脸蒙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蹲在棚门后面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巡逻的脚步声刚过去一趟，下一趟还有一阵间隔。她等脚步声远了之后推开棚门闪了出去。
月光照着空地上一片灰白的光。她贴着工棚的阴影朝新巷子的方向摸过去——新巷子在矿坑东侧，白天她看见那边新开了一个巷道口，用木架撑着，进出的人比主巷少。
她沿着矿坑边缘摸到东侧的时候看见巷道口外面停着两辆骡车，车上已经装了半车矿石，石头表面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巷道口旁边站着几个人，手里提着灯，正低头说着什么。
穆芷蹲在一堆碎石后面听了一阵。那几个人说的是交接的事——骡车明天天亮之前要出山坳，走西边那条小路运到山外的官道上，那边有人接应。一个监工模样的人交代完了之后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那几个人转身朝巷道里面走去。
穆芷等着那几个人走远了才从碎石堆后面探出头。月光照着巷道口那两辆骡车和车旁边的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官军的衣裳，腰间佩着刀，正低头检查车上的矿石。
穆芷往前凑了一步看清楚他的侧脸，脚步忽然顿住了。那人二十来岁，眉骨高耸，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疤，下颌的轮廓跟穆家祖宅里那些叔伯有七八分相似。
穆芷蹲在碎石堆后面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她认得这个人——陈剑，穆家远房族里的子弟，十几年前跟着他爹去外地谋生了，后来断了来往。她小时候在祖宅见过他几回，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陈剑检查完矿石之后转身朝巷道里面走去了。穆芷蹲在碎石堆后面又等了一阵，等巷道口的灯灭了才摸黑退回工棚。
第二天一早她趁着去碎石堆上工的空隙把身上那块缝在衣角的纸片抽出来，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查陈剑，穆家远房，十几年前离开祖宅，现在洛城王手下。
她把纸片折好塞进干粮袋夹层里，等那个每天往外运碎石的杂工过来的时候把袋子递过去。杂工收了袋子塞进筐底，推着车出了山坳。
当天下午杂工从山外回来的时候把干粮袋捎回来了。穆芷趁歇工打开夹层一看，里面多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元和回的字——陈剑，穆家远房族亲，其父陈广早年与祖宅断了来往，五年前陈广去世，陈剑不知去向。已在查他如今身份。
穆芷把那张纸条收进夹层里，蹲回碎石堆旁边继续敲石头。日光从山坳上方的石壁缺口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石面被敲裂的脆响一下接一下。
她偏头朝巷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道口空着，两辆骡车已经不在了。今天夜里或者明天天亮之前，那批矿石就要运出去了。
元和把族长回的信送到矿上的时候，穆芷已经在碎石堆旁边蹲了半个月。信是夹在干粮袋夹层里带进来的，穆芷趁歇工的时候蹲在工棚后面拆开看了一眼——陈剑，穆家远房族亲，五年前在祖宅附近犯了事，打伤了当地一个乡绅的儿子，族里出面赔了钱压下了官司，后来陈剑被他爹带走了。三年前他爹去世，陈剑独自去了北边，此后没有消息。
穆芷把信纸折好塞回夹层里，蹲在工棚后面把这件事跟那天夜里在巷道口看见的场面串在一起。
陈剑穿着官军的衣裳站在洛城王手底下的人堆里检查矿石，五年前犯事被族里压下去，三年前他爹去世他就来了北边。中间那两年他在哪里、怎么进了洛城王的营盘，族长查不到，她也查不到。
第二天她让杂工往外运碎石的时候带了一张纸条出去给元和，上面写了几个字——查陈剑三年前到北边之后跟谁接的头。纸条带回来的时候下面多了一行——查不到，三年前他进北边之后就断了线，连户籍都没落下。
穆芷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干草底下。她得换个法子。
那天下午她跟老陈在碎石堆旁边蹲着敲石头，趁着监工走远的空子低声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剑的，二十来岁，眉骨高，鼻子旁边有道疤”。
老陈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是那个穿官服的小子？他在矿上待了快一年了，平时不大跟人说话，可前阵子有回他值夜，我在工棚后面听见他跟一个人说话，说的是京城里的事。我没听清多少，就听见他说‘王爷那边的事办完了就回京城’。”
穆芷把老陈说的那两句话记住了。陈剑在洛城王手底下做事，做的不是矿上的活，是别的。他在矿上待了快一年，跟京城连着线。
当天夜里穆芷又摸出去了一趟。这回她没去巷道口，她绕到工棚北面那片矮坡后面，蹲在一丛灌木底下等了一阵。巡逻的人过去之后她从灌木后面出来，沿着坡底那条土路朝营盘的方向摸了一段。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她看见前面路边有个小帐子，帐里亮着灯，帐帘半掩着。她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听了一阵，帐子里有人说话，是陈剑的声音，正跟另一个人交代着什么。
穆芷听了几句，话头太碎拼不起来，可里面有个词她听清了——“月底那批货走完之后王爷要进京”。
她蹲在草丛里又听了一阵，等帐子里的灯灭了才摸回工棚。第二天她让杂工带了张纸条出去给元和，上面写着——陈剑在矿上待了近一年，月底货走完之后洛城王要进京。让元和把这条消息转给京里的暗哨。
纸条送出去的第三天，元和从外面递了一张回条进来——安排陈剑出矿见面，明天午后在营盘东边那间猎户空屋后面碰头。
穆芷问往哪儿交，老陈说“不知道，就听见监工说这批石头比前几批都好，要赶在月底前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