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扶里城墙上,宋礼元正攥着城砖的边缘站着。
他看着城外那片被白衣人清理过的空地上已经没有穆芷的身影了。白衣人把她带走了,往西走的,方向跟他记忆中任何一处营地都不重合。
元和派出去的人追了十里地回来汇报说足迹在一条干河沟的尽头断了,像是被水冲过一样干净利落,什么都找不到了。
宋礼元从城墙上下来之后没有回府邸。他把那件青灰色的披风重新系好,把那匹枣红马从马厩里牵出来,在元和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翻身上了马。元和追出城门的时候他只留下了一句话:“我去找她。你守着城。”
他沿着白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出去,跑了一阵后路边出现了几个人影,穿着跟白衣人相似的白袍,像是早已等在那里的。其中一个人朝他走了一步,右手抬起来虚虚地压了一下,马就停住了。宋礼元还没开口说话,那人的手掌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一阵淡淡的白雾从他脚下升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身后的路,视野就暗了。
那暗色落下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快,他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让他没有摔倒,然后他听见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具体内容他没有听清。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他最后想到的画面是她走在战后的城门下面,肩甲上留着黑烟痕迹,下马时腿弯了一下用刀撑着地才站稳——那就是他见她时最后的样子。他想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现在他也在往远处去。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间石室里,四周的墙壁是光滑的整块石面,没有门缝也没有窗缝,只有头顶一个细长的小口透进来一线光。
那道光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光线的边缘,指尖触到的地方是温的。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面用手掌按了一遍,每一面都凉得匀实,像一整块石头掏空了。
他喊了两声,声音在石室里荡了几圈又弹回来,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气息在安静的空气中慢慢散开。
他靠在石壁上坐下来,把那枚还没送出去的第二枚平安符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光线从头顶那个细长的口子落下来在他掌心和符面上铺了一小片暖亮,他低头看着那枚符纸叠成的平整角落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的拇指在符纸的边角上反复摩挲着,一圈一圈的,没有停下来。
穆芷站在水面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水上走了多久,脚下那层看不见的薄膜始终托着她,带着一种微微的弹性。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磨过的铜镜,倒映着天和云,她低头看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下微微晃动着,轮廓被波纹揉得有些模糊。
她正要蹲下来伸手碰一下水面,身后传来脚步声。
踩在水面上的声音跟踩在实地上的声音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轻轻的闷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布落下去的。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那个穿白袍的人正从她身后走过来,袖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截系着细绳的腕带。
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师叔的练功池。他老人家把这一片水面的浮力炼成了实的,人走上去不会沉。我带你过来的时候你失血多,泡在这水里能稳住气血。”
穆芷站在那里,把目光从脚下的水面上抬起来,看了他一会儿。十年不见了,他比记忆中高了一些,脸也瘦了些,颧骨被北地的风沙磨出了更清晰的棱角。可那双眼睛没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先动,像两条细线同时往上一提。
“你说你在学医?”穆芷问。
师兄点了点头:“十年了。当年师父走了之后我去了南边,跟着师叔学医,后来师叔来了北地,我就跟着来了。他在这片山里开了个药庐,平时采药、种药、给人看诊。我也是前几天才从山下回来,听说扶里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碰见了你。”
他说“碰见了你”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可穆芷看见他腰间那把剑的剑柄缠绳上还留着一道新的划痕,是今天在城门外跟那队骑兵交手时留下的,绳面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灰短袍的年轻弟子从水面的边缘跑过来,踩在水面上的时候脚步慌乱带起一圈圈扩大的波纹。他跑到师兄面前站定,喘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师兄,大牢里那个人晕倒了。从关进去到现在没吃没喝,今早忽然就不动了。师叔让弟子来问您怎么处置。”
师兄听了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弟子身上收回来,落在穆芷脸上,嘴角那点笑意带了一点别的意味:“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替你出这口气。你在战场上的时候那队兵从东侧包过来,你的动作慢了那么多,我远远看着就知道你身上不对劲。
那个人追了你一路,一直追到我们山脚下才被抓住。他跑得那么急,说不定跟米土雅那边有什么关系。”他转身朝来路走了两步,“我先去看一眼,问清楚他到底是谁派来的。”
穆芷听着他的话,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落到水面的边缘,然后又收回来,在脑子里把他方才说的那几句话重新拆开拼了一遍——“追了你一路”
“跑得那么急”“被抓住关在大牢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喊住了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师兄:“那个人长什么样?”
师兄停住脚回过头来,像是被她这个问题的急切轻轻碰了一下。他想了想说:“瘦,穿着青灰色的披风,面色不好,像是赶了很久的路。问他话他什么也不说,只反复问‘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