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到小孩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屋子在青石镇最西边的巷子尽头,土墙草顶,门板歪了一扇,用麻绳勉强绑着。
天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小孩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它手里拎着药包,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进来。”小孩拉住它的袖子往里拽。
屋里很暗,一盏油灯搁在床头矮凳上,灯芯烧得只剩一截。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她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天喜的灰白袍子,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天喜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把药包放在矮凳上,“白媚儿开的药。一天一副,水煎服。三天。”
女人看着药包,又看着天喜,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哑。“仙长……我没钱。”
“不要钱。”
“那……”
“你儿子哭了。”天喜说,“我路过,看到了。所以来了。”
女人偏头看站在门口的小孩,眼眶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手指瘦得只剩骨头。
小孩靠过去,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天喜站起来,把药包拆开一副,递给小孩。“会煎药吗?”
小孩摇头。
“我教你。”天喜走到灶台前,蹲下来。
灶台很小,一口黑锅,旁边堆着几根干柴。
它把药草放进锅里,添水,然后回头看小孩,“看好了。水没过药面,武火煮沸,然后文火慢煎。两碗水煎成一碗。倒出来,温了给你娘喝。”
小孩站在旁边认真看,点头。
“会了?”
“会了。”
天喜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
天喜忽然发现她的呼吸不太对,频率正常,但深度不够。
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浅一点。
它在山上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天道之力自动感应到了一些东西。
它走回去,伸手搭在女人手腕上。
这次探得很仔细。
肺部阴影确实在,白媚儿的药能治。
但肝脏的位置也有一层淡淡的灰色,不是病变,是陈年旧伤。
至少二十年以上的旧伤,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
这层灰色不致命,但一直在消耗她的身体。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普通的伤寒都能要她的命。
“你受过伤。”天喜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小时候。被车碾过。没钱治,自己扛过来的。”
天喜收回手。它站在床边,看着女人的脸。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很浅,每一个字都要费力气。
小孩在旁边安静地煎药,药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白媚儿的药能治咳嗽。”天喜说,“但治不好你里面的伤。那个伤太久了,除非用灵气重新养一遍经脉。你底子太薄,养的话要很多灵气。我没有。”
女人笑了一下。很平静。“仙长,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进过灵气。能扛到现在,已经是命硬。治不了就治不了。药能把咳嗽止住,我能下地干活,就行了。”
天喜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油灯下亮着,不恐惧,不抱怨。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但她没哭。
她只是把小孩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你叫什么?”天喜问。
“阿秀。”
“阿秀。”天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知道。”阿秀说,“生他的时候就知道了。大夫说过,我那个伤,撑不过四十。现在他七岁了。还剩三年。”
“三年。”天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藤蔓纹路亮着,翠绿色的光映在床沿上。
它忽然觉得左胸里那个杯子在猛烈地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