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的不止河边这一队。
城南药行门外,城北义冢坡下,五座粮仓之间,三千多张死人脸同时朝向府衙。
他们没有眼白。
黑漆漆的眼窝里都含着一点未熄的光。
陈更听见第一句话,是从桥下那个脚夫嘴里出来的。
工钱,在柜底。
第二个亡魂说:别喝井里的水。
第三个是个抱着空襁褓的妇人。她张了三次嘴,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娘……
声音一层压一层,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听着不像哭,也不像喊;每个人只反复说一句,说完便站住,不肯再往前。
引路灯的火被这些话压得只剩豆大。
催路。桥东有人喝道,再停一刻,后头全要堵死。
一名阴差扬起哭丧棒,照着脚夫后背抽去。
陈更左手抬梆挡住。
木梆与哭丧棒一碰,虎口当场震开,水梆落地滚出两圈。右臂垂在身侧,半点力也借不上。
他左脚踩住梆子:谁再催,先从路上滚出去。
那阴差脸色发青:亡魂误时,算在引路人头上。
一万条命,你拿什么算?
先把活人的数算准。
陈更指向河面。
原本上涨的水又退了半尺。五仓疫饵已拔,活人那边守住了第一轮。新添的亡魂身上却结着陈年河泥,它们早就死了。
陈更拿灯照过最近五个。
脚夫的发梢有河泥,泥上结了十三层薄白壳。抱襁褓的妇人裙角绣法是旧样,针从右向左收,府城二十年前便没人这么做。更后面那个军魂胸前嵌着半枚箭镞,铁上没有府军戳。
三个年代,三处死法。
它们头顶都没有该走的年月。有人抽掉死期,只留下未达的遗言,等到今夜统一塞进来。
沈直让两名老差去查城下旧沟。第一锹挖开,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摞用过的路引纸。每张纸都缺去姓名,纸边盖着同一枚倒秤戳。
官牙行死了,牙戳的路还活着。
有的衣裳是十年前的样式,有的脚上还套着前朝军靴。泥水把它们从城下、河床和荒坟里一并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