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晚风燥热又粗粝。

黄土路面被落日晒得滚烫，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老旧瓦房、泥坯院墙、田埂稻浪，拼凑出八五年最真实的乡村底色。村民干完一天农活，摇着蒲扇、抽着旱烟、扎堆唠闲嗑，谁也没料到，今晚张家村要闹出一场掀翻整个村子的惊天大乱！

李月菊捏着队长张宗元递来的那一块钱纸币，枯瘦的手指都在发抖，心里激动得翻江倒海！

崭新的一元票子，在她眼里根本不是区区一块钱！

这是乡政府的官方认可！是大义灭亲的光荣奖章！

接连三次往乡政府跑，两次扑空挨冷眼、被干部当无赖泼妇看，受尽委屈、憋足恶气！今天终于立功、终于被表彰！

老太太心头的得意、张狂、扬眉吐气，瞬间膨胀到顶点！

她压根没空跟张宗元多说半句客套话，揣着这枚“功勋奖金”，脚步飞快、腰板挺直，一路昂首挺胸，直奔大儿张德全家！

踏进院门的一刻，李月菊高高扬起手臂，将那一块钱纸币迎风挥舞！

动作张扬、神色亢奋、满脸嘚瑟，仿佛手里攥的不是最普通的一元钱，而是百元大钞、千两横财！

在她狭隘又偏执的认知里：

今天！她亲手扳倒了老二张德明！

亲手收拾了那个不听话、不服管教、发财不顾家、六亲不认的不孝子！

“哈哈哈！收拾了！老娘彻底把老二收拾了！”

李月菊笑得满脸褶皱挤成一团，得意洋洋高声显摆，

“老二那个忤逆种！这回栽大跟头了！被乡政府抓了现行！没收猪肉、挨罚还丢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背着家里偷偷搞歪门邪道！看他还敢跟老娘作对！”

一旁的张东贵早已按捺不住，挤上前抢功，小脸写满邀功的急切，叽叽喳喳大喊：

“还有我！奶奶！功劳有我一半！”

“我今天全程跟踪、暗处盯梢！跟电影里的侦察兵一样！死死盯着二叔进山杀猪，一步没漏！要不是我盯得紧，乡政府的干部根本抓不到他！”

王建梅站在一旁，穿着满是褶皱的碎花布衫，叉着腰满脸解气，咬牙切齿跟着咒骂：

“该！太该了！”

今天下午为了护着小儿子张东来，可是被张德明狠狠地抽了几下干笋子炒肉，到现在都还是火辣辣的疼痛。

“张德明这种天打五雷轰的不孝子、绝户命！就该被乡政府狠狠整治！活该他倒霉！看他以后还敢嚣张！”

大房一家人沉浸在极致的快意与狂喜之中，人人满面红光，个个扬眉吐气。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此刻的得意猖狂，转瞬就要变成无妄之灾！

与此同时，村另一头。

张德青一家三口灰头土脸，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到家中。

一家人从头到脚，沾满猪血污泥、草屑尘土，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短短半天时间，一场暴富美梦，彻底碎得渣都不剩！

原本盘算着三百斤大肥猪，杀出两百斤净肉，靠城乡差价白赚三四十块！

三四十块！

抵得上正式工人一个月死工资！

抵得上农家埋头种地大半年！

结果呢？

竹篮打水一场空！

整头肥猪被乡政府当场没收、分文无归！

一分钱利润没赚到，反倒倒贴二十块罚款！

八十年代的二十块，是普通农家攒半年的血汗钱！是一家人一年的油盐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