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绵不绝，漫天雨帘死死罩住张家村，山野一片暗沉压抑。

茅草屋檐雨水哗哗垂落，砸在泥地里溅起细碎水花，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屋檐下，几个妇人一边低头揉搓猪大肠，一边压低声音絮絮唠嗑，乡下风雨天的闲话，最是磨人、也最诛心。

代淑琴左右快速扫了一圈，确认院外无人偷听，才凑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犹豫忌惮：

“今早国叔在村口唠的那番话，我琢磨着，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秦秀英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今日天不亮她就起身忙活烧水、烫猪、收拾杂碎，里外连轴转，半点空闲没有，村里的闲言碎语，她压根无从听闻。但她心里清楚，张宗国作为村里辈分极高的老长辈，嘴碎爱说教，最喜倚老卖老、搬弄是非，定然又是对着张德明的生意指指点点。

“他说啥了？”秦秀英轻声问道，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早已习惯的疲惫。

“国叔说，你们这生意看着红火，实则尾巴太大、风险太重。”

代淑琴叹了口气，如实转述，字字戳心。

“私下倒买倒卖、杀猪贩肉，终究不是土里刨食的正经营生，早晚要栽跟头。他担心你们两口子忙活一场，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一场泡影。”

这话一出，屋檐下瞬间安静几分。

秦秀英垂眸看着手里油腻的猪肠，一言不发。

她这辈子在张家村、在自己家里，从来没有半点地位。

常年的冷暴力、无休止的拳打脚踢、家人的冷眼苛待，早已把她的性子磨得隐忍怯懦、逆来顺受。

她早已悟出保命安生的道理——不争、不辩、不吵、不闹。

在家只做埋头干活的工具人，听话、隐忍、任劳任怨，屏蔽所有闲言碎语、所有是非杂音，只求一家人安稳度日，少挨骂、少受气、少惹祸。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悬。”

一旁的李翠英皱紧眉头，满脸忧心忡忡，跟着附和。

“现在乡政府查得有多严，咱们都看在眼里。三天两头卡点稽查、挑刺为难，万一哪天真来一个秋后算账，攒这点血汗钱全部泡汤，那真是得不偿失！”

八五年政策松紧不定，投机倒把的余威还悬在农户头顶，基层干部手握实权，随便一个名头就能拿捏百姓，没人不怕、没人不慌。

“你们啊，就是被老思想捆死了！”

三嫂子闻言，当即白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清醒，又藏着几分难言的酸涩。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广播、收音机天天播报，政策早就松了！沿海遍地招工，村里多少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挣大钱去了，谁还死守着几亩薄地饿肚子？”

说到这里，她眼底骤然黯淡，喉头微微发哽，满心苦涩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