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像是也从头一天的血里泡过来。
北境长城的清晨,如今总是这副样子。
号角响之前,城头能偷来一小段安静。
人影三三两两,靠着垛口打盹的,就着凉水啃干饼的,蹲在背风处给兵器缠布条的。
人比从前少了许多,新补上来的兵年纪小,脸生,走道都贴着墙根,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前几场仗的血迹还没洗净。
垛口的砖缝里,黑褐色一道压着一道。
抬尸的板车夜里来过,车辙印子还在,一路压着没扫净的碎甲和断箭。
沈剑心坐在老位置。
一身白袍,纤尘不染。
右边的袖管空着,掖进腰带里,看着倒像特意收出来的利落。
他就那么坐着,看城外的荒原。
晨雾底下,妖蛮的大军退在弓程之外,黑压压铺开,夜里也不生火,静得像一片长在地上的黑山。
断了的右臂,养了这些日子,迟迟长不出来。
伤药一碗一碗地喝,气血一天一天地养,断口就是纹丝不动。
军中的老医官看过,只说那地方的骨头,像是还压着什么东西,压着新肉不让生。
腰间横着一柄旧剑。
鞘磨得发白,谁看都是一柄寻常铁剑。
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柄剑掀起过滔天的浪。
老瘸子拄着枪垛,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一边擦他那杆老枪,一边嘟囔。
“亏得先前赢下那场天倾,老天爷肯借咱们几分气运。不然就今儿这架势,城早就塌了。”
“可那口气,也快让这帮畜生填平了。他们拿十条命换咱们一条,换得起。一寸一寸地填,你们自己数数,这几场,填得还剩多少。”
嘟囔到一半,他瞥了一眼城头那袭白,后半截话在嘴里转了转,咽了回去。
这城还能站着,那一位功不可没。
这话老瘸子说不出口,说出来倒像是替人讨功。
他只是把手里的枪,擦得更响了些。
“云丫头,过来。”
分饼的老妇人朝云岫招手。
饼是昨夜剩下的,硬得硌牙,她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一碗一碗端给守城的小兵。
轮到云岫,她多掰了半块,压着嗓子说话。
“大娘昨儿又给你相看了个后生。姓周,火头营的,人会做饭,脾气也好,就个子矮点。等这阵仗缓过去,大娘就给你张罗了,行不行?”
云岫心中生气,可也不是生面前这个大娘的气。
只是有些受不了,怎么就给我张罗姻缘了。
“大娘!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个!”
“什么时候?”老妇人眼睛一瞪,“人活着,就得有活着的事儿。打仗归打仗,婆家归婆家,两码事。”
一旁的秦观澜罕见的笑了一声,挨了云岫一记剑鞘。
老妇人骂了句没大没小,端着饼碗,又往前头的垛口去了。
城墙根底下,鹿鸣在喂她的妖魔。
七八头,高矮不一,犄角獠牙样样齐全。
寻常人看一眼要做噩梦的东西,围着她蹲成一圈,跟一圈大狗似的。
她拎着木桶,一勺一勺分肉汤,挨个点过去。
“黑爪,少抢。你的在这儿。”
“秃尾巴,上一场你咬了自家弟兄一口,今天减半,别拿眼睛瞪我。”
最里头那头个头最小,缩着不敢上前,她专门舀满一勺,给它添了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