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库房里,祭服只做了一半。
龙纹金线已经绣到肩背,前襟却没有合缝。裁衣女官说,她们三日前收到口信,只让备料,不许登记用途。昨日清晨又有人催她们三日内完工,送话者持御前腰牌,声音沙哑,始终站在门外。
若禅位从未决定,谁会提前做祭服?
若已经决定,皇帝为何在承明厅否认?
掌诏学士跪在殿外,请求面圣。皇帝隔着门问他,是来查案,还是来逼宫。学士额头贴地,说自己只想知道手里的笔究竟替谁写过命令。
殿门没有开。
太子没有等。他命礼部暂停缝制,将已用金线、人工和误工逐项登记。女工不因宫中改令白做,三日工钱照付;愿留下等复工的可留,家中有事的可以先走。
一名绣娘却不肯领钱。她从针线篮底拿出一片被剪去的黑绸,说昨日来催工的人交代,祭服里襟要另缝暗袋,袋口尺寸恰好能放一卷小诏。
“我觉得不像规矩,没敢缝。”
她不是为查案留下黑绸,只是怕将来祭服出了差错,罪落到自己头上。这个自保的理由没有让证据变轻。
沈令仪问她是否记得来人的手。绣娘说那人戴着灰布护腕,右脚拖地,拿样片时却用左手,虎口没有墨痣。
袁同礼可能到过礼部,催工的人却不是他。
太子命人把近十年禅位、登基和祭宗旧仪取来。旧例中,祭服不设暗袋。只有战时急诏需要随身封存时,才会在里襟留夹层。皇帝若真准备禅位,暗袋里装的便可能不是让位诏,而是另一道只能在宗庙开启的命令。
裴砚舟翻到前朝兵变那一页。旧帝曾在祭告时密调京营,以“护驾”之名换掉宫门守军。宫门一旦易手,太子是否接位便不再由一纸诏书决定。
当夜,京营果然收到换防口令。
口令没有要求入宫,只让两营提前一日驻到皇陵外。领兵将军不敢擅动,派人来问东宫。太子没有命他抗旨,而是请他把口令原件、送令人特征和粮草准备公开报兵部。
口令用的是皇帝真印,日期却空着。
又是一张先盖好印、等待填入时机的空牌。
沈令仪看着那方鲜红印记,忽然明白苏婉清当年留下整套印样为何危险。最初为了让十一名妇孺过关,后来有人用同样的办法先造许可,再决定谁被许可。名字可以后填,日期可以后填,甚至连一场禅位也能先备好形状,再把天下推进去。
宫中终于传来口谕,准太子入殿,只准一人。
裴砚舟问:“去吗?”
“去。”太子答,“他是我父亲,也是这道印的主人。两件事都不能替另一件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