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九世的公告被钉上拉特兰宫大门的那一刻,整个罗马城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片刻。
那枚铁钉敲进门框的声音在廊道里来回反弹,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
公告上的字还带着墨水的气息,十七岁的皇后,独自生产,凄凉死去,她的丈夫正在巴格达的异教徒宫殿里举杯。
教皇要的,不是让枢机主教们看到那些字,而是要那些字像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一样,渗进每一个教皇看不见的地方,渗进那些教皇从未踏住过的村庄,渗进那些连神父都记不全名字的信徒的耳朵里。
普通人民众是怎么看待这个布告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克莱尔村的钟响了。
钟声顺着河岸飘出去,穿过几片麦田,被林子边缘的风带散了一些,又被石墙拢住,落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橡树的树冠上。
铁匠格里高尔放下锤子,从炉火边站起来,把湿布搭在肩膀上,朝教堂方向走去。他今年三十四岁,膝盖已经不好了,走起路来左腿比右腿慢半拍,
但他走得不急,步子有种固定的节奏,像是用脚步丈量过无数次的路程,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块石头松动、哪段坡道需要斜着走。
他的妻子玛尔塔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几枚铜板和两块黑麦面包——那是给神父的供奉。
她走在丈夫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与他并肩,这串脚印中,只有她的脚步会更浅、更碎一些,在干燥的泥土上留下的痕迹也比她丈夫的浅。
教堂的石墙在午后光线下泛着灰白色,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松脂和蜡烛的气味。神父正站在祭坛前,手里展开一卷纸,纸面被窗外的光照亮,边缘微微卷曲。
格里高尔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把肩上的布卸下来搭在胳膊上,听着神父念那些字。
神父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固定的轮廓:“十七岁的皇后,独自一人在西西里宫中生产。
身边没有她的丈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此刻正在巴格达,在异教徒的土地上,与苏丹和东方皇帝们在一起,正在为一条通往东方的商路举杯。
皇后去世的时候,皇帝在远方。她没有等到皇帝回来就闭上了眼睛。”
格里高尔听着那些字,他没有完全听懂,但他的目光从神父的脸上移开,落在教堂墙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圣母子画像上,看着圣母低垂的目光和交叠在胸前的双手。
他想起自己妻子玛尔塔生产的时候——那是一个冬天,炭火烧得很旺,但屋子还是冷,接生婆在天亮前就到了。
他没有离开,整整一夜守在门口。
他想起玛尔塔生产时的声音,从深夜到黎明,直到孩子的第一声哭喊划破了那个漫长的夜。
他想:一个皇后,生产的时候没有丈夫在身边,那该多冷。
玛尔塔站在他身后,用围裙边角擦了擦手,目光落在神父手里那卷纸上。
她不知道那卷纸上写了什么,但她听懂了“皇后”这个词。
她在村子里见过皇后的画像,那是一幅挂在大领主厅堂里的画,画上的女人戴着高高的金冠,手握权杖,姿态庄严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她从前以为皇后和她们是不同的——她们住在石头城堡里,有火炉、有长袍、有仆人,她们不会像普通女人一样经历寒冷和疼痛。
可神父说,皇后独自一人生产,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丈夫。
玛尔塔把手里的陶罐换到另一只手上,罐子壁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她想起自己生产时,丈夫格里高尔整夜守在门外,没有离开半步。
她想,那皇后的丈夫为什么不守在她身边呢?
神父继续念着,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稳稳地落在教堂的石头地面上。
格里高尔安静地听着那些字掉下来,没有开口。当弥撒结束时,神父把纸卷好,放在祭坛上,然后转过身来:“为皇后祈祷,她的灵魂需要安宁。”
格里高尔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堂,走向自己的铁匠铺。
他回到炉火边,重新拿起锤子,把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面上。
火星溅落在石地上,飞溅的火花照亮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溅落在地上,熄灭,留下一小粒灰白色的斑点。
他没有再看教堂的方向,但他心里一直挂着那句话——独自生产,身边没有丈夫。他在村子里住了三十四年,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在生孩子的时候丈夫不在场。
玛尔塔回到家里,在门槛边蹲下来,把面包和铜板从罐子里倒出来,又把罐子放到墙角的水桶旁边。
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窗台上搁着的那枚旧十字架。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边缘的灰,又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生火。
在她握过那枚旧十字架之后,它的边角似乎比刚才平滑了一些,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