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三个收割者

冷雨在老火车站的废墟上落了一整夜,钟摆的残影在碎玻璃里一下一下地晃,像谁把时间钉死在了这里。

苏软踩着碎石往下走,台阶缝里长着霉,潮气顺着鞋帮往上爬。顾言琛跟在后头,一只手扶着墙,墙皮簌簌往下掉,像旱季蜕皮的蛇。

到了底,是一条半塌的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没门,黑洞洞的,冷白的光从里头渗出来——不是灯,是某种残影。像有人把一截钟摆的影子钉在了空气里,按固定的间隔摆,摆一下,停三拍,再摆一下。

顾言琛在墙根蹲下,闭上眼睛。

他现在读那些东西已经不靠眼睛。眼睛在这城里发虚,看近处清楚,看远处糊成一片白雾。可一闭眼,那层雾反倒散了——三根细线从地底钻出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爬到眉心,停住。

北边那根,他说,通马库那栋。

苏软点了点头,这个不用他多说。马库的事他们早坐实了:修表铺的老头,后颈扎着根须,一天收走三分气运。他工作台上永远摊着一只拆开的怀表,齿轮散在绒布上,手抖得夹不起最小的那一枚。根须一收,他的手就停半拍,像发条被人从背后悄悄松了。

中间那根呢?她把册子摊在膝上,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

顾言琛的眉心皱起来,中股的根须比北股粗,灰扑扑的一层缠得极紧,线尾绕出火车站,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栋灰楼。一栋老公寓,六层。线停在四楼西户。

人呢?苏软追着问,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一个女的。根须扎在右腕,收得比马库狠——五分往上走。顾言琛顿了顿,她手上戴一只玉镯,根须从镯子底下钻进去,镯子越戴越紧,她越不敢摘。镯子内侧磨出了皮肉印,腕骨被勒出一圈淡青。她总用另一只手去捂,捂到指尖发白。

苏软在册子上写:乙,中股,灰楼四楼西户,女,右腕,五分。

南股的根须最细,颜色偏暗红,像浸了锈。线走得远,绕出城,贴着河岸,钻进一片仓库区。

仓库。铁皮屋,线停在最里头那间。

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的,年纪轻。根须扎在后心。收得慢——两分,可他撑不住。顾言琛睁开眼,白雾又糊上来,那根线像在等人的气。撑不住还收得慢,说明这宿主的气运薄,经不起抽。南股的收割者不急着收,是没得收。

苏软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拍,随后把三行并排写下来——甲北马库后颈三分,乙中灰楼女右腕五分,丙南河岸男后心两分。三栋楼,三个人,三台机器,齐齐整整排在同一页纸上。

顾言琛没急着答,只闭着眼,让那三根线在眉心排开,一根一根地数:北股的摆,慢。一下,停三拍,再一下。中股快些,一下停两拍。南股最慢,一下停四拍——可它收得少,所以慢得下来。

苏软想起周远在云城测原系统时的那张图。周远把根须的颤动接进一台旧示波器,屏上跳出来的是一条贴着主频的波,所有的枝都挨着主线,差不出半个音。傅云深的手册里也画过——根须认频段,不认人。主线劈枝,枝随主走。

眼前这三股不是。北冷白,中发灰,南暗红,三条波各走各的调,互相不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