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春兰和秋菊还蜷在他怀里,两人都睡得正沉,面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匀长。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他知道今日是最后一天赶路,傍晚就能到家。他没有急着起身,躺了一会儿,等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才轻轻抽出手臂坐起来。春兰被他的动静惊醒了,揉了揉眼翻身下床,秋菊也跟着起来。两人利落地端水递帕子,比前几日又默契了几分。
慕容天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直裰。早饭后他走到前院时,许映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日换了一身更素净的靛蓝色短褂,袖口扎得利落,头发利落地盘着,跟来时一样。她看见慕容天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今日路短,傍晚就能到。”慕容天道:“嗯。”
两拨人重新上路。许映蓉没有回自己的马车,径直走到慕容天车旁,也没有多说,只看了他一眼便上了车。春兰和秋菊识趣地没有跟上来,主动去了许映蓉的马车。采荷见她们过来,往旁边挪了挪,三个人挤在一处,谁也没有多问。
马车驶动,车厢里只有两个人。许映蓉没有坐在对面,而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靠着车壁,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搭在膝头的手指上。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帘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昨天的事,我没有后悔。”
慕容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转头,继续说:“我只是在想,回到临安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她终于侧过脸来看他,“你是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了那里。
慕容天道:“我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许映蓉听了,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那你想怎么办?”慕容天沉默了片刻:“我想娶你。”他说得很平,没有多加修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许映蓉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我爹提?”慕容天道:“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去?”
许映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他这边靠过来,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她的发间有淡淡的桂花香,被车厢里闷了一夜的风裹着,轻得像一层霜。她的声音从肩侧传过来:“你回去之后,先把苏州那边的货理顺。等我爹那边缓过神来了,你再上门。我爹这人不吃硬,你若是太急,他反倒要拿乔。你慢慢来,让他觉得是你求着我嫁的,比什么都管用。”
慕容天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发顶:“那你呢?你希望我怎么做?”许映蓉没有抬头:“我希望你说话算话。”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靠着他。慕容天也沉默着,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明晃晃的,像一根被拉得很长的丝线。
马车走了一段路,许映蓉从他肩上直起身来,却没有退开。她侧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你今天说的,我都记下了。”慕容天低头看她,她就在眼前,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清明的笃定。他没有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一次,她没有只是靠着,而是主动靠近,双手搭上他的肩,像是已经把这个动作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慕容天低头吻住了她,她回应得坦然,不再像昨日那样带着犹豫,像是对彼此都做了许久的确认。那吻比昨日更长,也更沉,日光在车帘的缝隙里明灭不定,像是连时间都跟着慢了半拍。
许久,慕容天松开她。许映蓉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他心跳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她没有急着退回去,低头从自己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成色温润的白玉佩,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没有多余的花纹,素净得像她这个人。她把它放进慕容天掌心:“这是我随身戴了好几年的东西,不算贵重,但跟了我很久。你拿着。”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佩,红绳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他没有推辞,收进自己袖中,又低头解下自己腰间常年系着的那枚青玉佩,递给许映蓉:“这个你拿着。虽然不算什么信物,但至少你带着它,让人知道你有主了。”许映蓉接过青玉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收进了袖中,指尖在玉佩边缘停了一瞬,像是记住了那枚玉佩的纹路。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而是像已经把该说的话都安置好了。许映蓉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领和袖口,又伸手抚平了裙摆的褶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进城之前,我回自己的马车。”慕容天道:“好。”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弯腰掀帘下了车,步子平稳地走回自己的马车。采荷在车旁等着,见她过来也没有多问,只是掀起帘子让她上了车。春兰和秋菊也从那边下来,默默回到了慕容天的车上,谁都没有开口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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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进了临安城门时,日头还挂在西边的城楼上方,暖融融的。慕容家的府邸在东街,许家布庄在城南,两条路在城门口分了岔。许映蓉的马车在岔口停了一下,车帘掀开一角,她侧过脸朝慕容天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放下了车帘。慕容天也朝她点了点头,两辆马车便各自转了方向,一辆往南,一辆往东。
马车在慕容府门口停下时,方玉慧已经听到消息迎了出来,站在门廊下,看见慕容天从车上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算回来了,路上辛苦不辛苦?”慕容天道:“不辛苦。苏州那边看了几家铺子,收获不小。”他没有提许映蓉的事,只是把苏州的见闻简略说了一遍。方玉慧听了几句,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先去歇着,晚饭再细说。”
慕容天回了自己院子,春兰和秋菊把包袱搬回屋里便各自去歇了。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把在苏州记下的几页纸又翻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许映蓉给的白玉佩,红绳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他合上纸页,把玉佩重新收好,没有再多想,起身往后院走去。
入夜,方玉慧在正堂备了一桌家宴。苏清浅、赵香菱、郑绣宁三个有身孕的都在,林婉清、周若兰、沈芷柔、孟茯苓、陈若溪也来了,满满坐了一桌。方玉慧问了问苏州那边的见闻,慕容天拣了几处重要的说了——苏州织锦的工艺、苏绣的针法、染坊的配方。他没有提许映蓉,但在说到许家布庄在苏州的布局时,目光不自觉地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苏清浅坐在他旁边,像是察觉了什么,但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没有问。
晚饭后,慕容天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沈芷柔的屋里。沈芷柔还没歇下,正坐在灯下看庄上的账册,春兰和秋菊站在旁边磨墨。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账册,抬眼看了他一下:“夫君来了?”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春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回来了。春兰和秋菊这一路上伺候得很好。”他顿了顿,看了春兰和秋菊一眼,“这些日子,她们都是跟我同榻睡的。”他说得直接,没有绕弯子,目光落在沈芷柔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沈芷柔端着茶盏,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春兰和秋菊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端详什么。片刻后她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既然是夫君的人了,往后该怎么伺候还怎么伺候,不必刻意避着谁。你们还留在妾身屋里当差,少爷来了就好好伺候。”春兰和秋菊低着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话,各自退到了外间候着。
屋里只剩下两人。沈芷柔起身替他解了外袍挂好,又端了热水来伺候他洗漱。慕容天在床边坐下,她吹了灯躺在他身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搭上他的肩,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夫君在苏州这几日,腿脚乏了吧。”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她顺手环住了他的腰。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云收雨歇,她靠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