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春风

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从南方吹来的暖湿气流已经悄悄爬上了围墙边的爬山虎。那些枯了一个冬天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灰褐色的墙体上撒了一把绿色的碎钻。仔细看,那些嫩芽青翠欲滴,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刚从冬眠里醒来,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睛。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点绿意发了好一会儿呆。

上一世活了七年,从末世第一天苟到最后一天,我见过太多季节的更替。春天的希望,夏天的酷热,秋天的萧瑟,冬天的绝望。每一年的四季轮回都在提醒我一个事实——末世不会由于你的抱怨而结束,丧尸不会由于你的疲惫而停下脚步。在上一世,春天从来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字眼。每当冰雪消融、草木返青,就意味着那些蛰伏了整个冬天的变异生物要重新活跃起来,意味着新一轮的血雨腥风。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表带磨得发白,走时依然精准。这块表是林薇在末世第二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是在一个废弃的钟表铺里翻出来的。表盘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指针却始终走得稳稳当当,一秒都没有错过。她把它递给我的时候说:旧了点,但时间还在走。

时间还在走。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三十岁了。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末世第四年,我陆沉,整整三十岁。

放在和平年代,三十而立,人生最好的年纪。放在末世……说实话,能活到三十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联盟的统计数据显示,末世以来人类的平均寿命从七十几岁骤降到不足四十岁。那些在野外执行任务的搜索队成员,平均服役年限只有两年。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时代,每多活一天,都像是从死神手里偷来的。

但我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

身后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接着是某个小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然后——

呜呜呜……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果然,客厅里一片狼藉。四岁的陆阳骑在一把翻倒的小木椅上,手里攥着半截积木,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他的双胞胎妹妹陆星站在一旁,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哥哥哭,嘴角却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又怎么了?我问。

哥哥摔了。陆星用一种极其欢快的语气汇报。

我没问你这个。

那……哥哥搭积木搭不好,就把椅子踢翻了,然后椅子撞到了桌子,桌子上的水杯掉了,水洒了一地。陆星一口气说完,末了还加了一句,我什么都没干。

陆阳哭得更大声了。

我走过去,先把翻倒的椅子扶正,又把桌上的水杯捡起来。水杯是塑料的,没碎。地上的水已经蔓延开来,浸湿了地板上铺着的一块旧地毯,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行了,别哭了。我蹲下来,伸手把陆阳捞进怀里,不就是积木搭不好吗?来,爸爸教你。

我不要你教!陆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抗议,我要自己搭!

好好好,你自己搭。我把他放回椅子上,顺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不过先把地上的水擦了,免得别人滑倒。

陆星已经自觉地跑去拿拖把了。这丫头脑子比她哥好使,反应也快,每次闯祸——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她哥闯祸——她总能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干净,然后表现出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形象。

这一点,像她妈。

林薇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地已经擦完了。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那张脸本身就不需要任何修饰。三十岁了,眼角的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这个人,天生长得显年轻,再加上冰系异能者新陈代谢比常人慢,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就格外吝啬。

你们俩又闹什么呢?她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陆阳,又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陆星,又吵架了?

没有!陆星回答得斩钉截铁。

陆阳则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妈:妹妹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笑我!

我笑是由于好笑啊。陆星理直气壮。

林薇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看我的眼神里写满了你管管你闺女。我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四岁的孩子,已经形成了鲜明的性格差异。陆阳随我,闷葫芦,心里有数嘴上笨。陆星随林薇,嘴巴厉害,脑子活泛,将来长大了恐怕是个了不得的角色。这一点,林薇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她只是嘴上不认。

行了,都别闹了。林薇拍了拍手,快去洗脸刷牙,吃完早饭要迟到了。

妈妈,今天吃什么?陆星蹦跳着往卫生间跑。

粥,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酱肉。

耶!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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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阳也从椅子上跳下来,擦干了眼泪,跟着妹妹跑向卫生间。两个小家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前一秒还在哭天抢地,后一秒就为了一口酱肉欢天喜地,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上一世,我没有孩子。上一世的我,全部精力都用来活命,根本没有余力去想这些。甚至在那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我也从未奢望过能有这样一个家——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一顿安稳的早餐。对上一世的我来说,这些东西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像隔着一层永远够不到的光。

这些东西,放在末世前,是每个人触手可及的日常。放在末世后,却是最奢侈的幸福。

想什么呢?林薇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走廊方向。

想粥要糊了。

她低头一看,灶台上的锅果然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她赶紧跑过去关火,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看着点?

你不是在吗?

在也不行!

我笑了笑,走过去从背后帮她把锅盖掀开。粥确实有点稠了,不过还能喝。我拿起勺子搅了搅,一股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飘上来,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让人从里到外都觉得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