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的人走后的那个清晨,魏满仓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白鹿书院的人走了,留下一堆杂役干的活。白鹿使团的客舍需要打扫、品茗阁里的茶具需要回收、演武场石板上钱不多踩出的脚印需要修补......
分配了任务的杂役一大早便忙碌起来。
阿七忙了一上午,石青在后山拔杂草,沈尘在药库里补昨天的入库登记,一切都在恢复往日的秩序。
忙而不乱,杂役房结束了晨活。
然后阿七在收拾演武场地面的碎石时随口说了一句:那个白鹿书院的人画画真厉害,画里的水都能变成真的剑。
旁边蹲着擦石板的魏满仓,低着头,手里的抹布没有停,但嘴张了一下。
白鹿书院的画功退步了。
声音不大,但阿七听到了。
什么退步了?
魏满仓的抹布停在石板上,他低着头沉默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桶里,说了一句我去后山翻土,扭头就走了。
阿七没有追。不是不追,是魏满仓走路的那个姿势让他不敢追,背绷得很直,肩膀比平时塌了半分,脚掌落地的时候前掌先着地,这不是不想说话的走法,这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的走法,阿七有些胆怯。
阿七跑去找了沈尘。
沈尘找到魏满仓的时候,他在后山那块最偏僻的灵草田里翻土。这块田地势高,能看到半个苍梧山脉的轮廓,一般人嫌远不来这里干活,只有魏满仓每次分活都主动往这儿走。
沈尘没有绕弯子,走过去直接坐在田垄上。
白鹿书院的画功退步了,你怎么知道的?
魏满仓继续挥锄头,像是没听到。
你说的是苏闻的画功还是白鹿书院整体的画功?苏闻的画里瀑布能化水剑,就算不是顶级,至少在练气期里是顶尖的。你说退步,说明你见过更好的。
魏满仓的锄头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来。
你见过比这个更厉害的!是谁?沈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是你的师父?还是你以前在别处见过白鹿书院的人出手?
魏满仓把锄头戳在地上,两手拄着锄柄,看着远处的山脉轮廓。过了很久——久到沈尘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吐了口气,说了三个字。
白鹿的。
沈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白鹿的,不是在白鹿待过,不是见过白鹿的人,而是白鹿的。这是一个归属性的表达,就像青云宗的弟子会说我是青云的一样。
魏满仓,一个在青云宗杂役房干了两年沉默寡言翻土活的胖子,姓魏、三灵根、练气二层、每天干农活干得比谁都踏实的人。
他是白鹿书院的人。
你以前是白鹿书院的弟子?沈尘问。
不是弟子。魏满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能听见声带微弱的振动,我曾经是白鹿书院的学生。
和不一样。弟子是正式收录在宗门名册中的修士,享受宗门的资源和保护。学生则只是一种学习关系,可以随时离开,也可以随时被抛弃。
你为什么会离开?
魏满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锄头从地上拔出来,继续翻土,翻了十几下,忽然停住了,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不要问了。他说。不是请求的语气,而是那种已经被人翻过太多次伤口、知道再翻一次也不会有答案的疲惫。
沈尘没有再问。
他从田垄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我不问。但如果你以后想说,我一直会在杂役房上铺。
魏满仓没有回答,但他翻土的节奏稍微慢了半拍。
沈尘走出灵草田的时候,在心里把魏满仓这条线的碎片拼到了一起。
白鹿书院的学生,三灵根资质,在白鹿不是顶尖但也绝不差。两年前离开白鹿,跑到青云宗来当杂役。看到白鹿书院的人切磋,第一反应是画功退步了,这不是旁观者的评价,这是被某种衡量标准训练过的人才会说的判断。他离开的原因一定不是资质不够,因为以他的资质,完全可以在白鹿留下来。
他是被什么东西推出来的!可能是人,可能是事,也可能跟四年前白鹿山下的那个声音有关。
沈尘把这条线放进脑子里的待拼接区域。不急,他会等到魏满仓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柳青来药库的时候,带来了一句话。
今晚来丹房帮忙分拣灵草,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尘正在给昨天入库的药材贴上最后的品相标签。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没有停,但他的注意力从那堆药材上移开了。柳青说帮忙分拣灵草,但这个理由和之前赵管事让他清点伴手礼一样,听起来合情合理,实际上另有目的。
李助手今天不在?沈尘问。
他下午被叫去搬东西了。钱不多明天要带人出任务,需要一批止血散。
理由周全。
好。我晚点过去。
柳青点了点头就走了,连例行的检查药库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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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看着她的背影,把手里最后一格药材的标签贴好,然后去药柜最里面那个格子前,把柳青放在那里的纸包取了出来。
安神草碎末。
一般人分不出安神草和普通干草碎的区别,但他知道,安神草碎末在烛光下会有一种极淡的银绿色反光,是草茎里残存的月华灵气在光照下折射出来的。这种草只在月圆之夜采收,普通人把它当安神药,修士则用它来做冥想前的辅助。
柳青给他安神草碎末,不是在关心他的睡眠质量,而是在给他传递一个信号:下一次对话的场所不在白天的药库里,而在夜晚的丹房里。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的场所。
晚上。
丹房的炉火只留了一小簇,维持着最低的温度。药老已经回他自己的居所去了,整个丹房安静得只能听到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尘推门进去的时候,柳青正坐在分拣台前,面前堆了至少三十种不同的灵草。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剪,正在仔细地修剪一株七年灵芝的根部,动作很慢,手法很准。
沈尘在分拣台对面坐下来。台上确实放了一堆需要分类的灵草,紫苏、当归、黄芪、白术,还有几株他不认识的品相偏高的药材。柳青不是完全在骗他,她确实需要人帮忙分拣灵草。
但同时,她把两张凳子放在分拣台的两侧——不是同一侧。
面对面。
他们是分开坐的。
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她问出来了。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我注意到你的风门穴不痛了这种迂回的问题。就是直接的、坦白的、把话摊在桌子上的一句,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沈尘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的计划里,他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没有答案,而是因为他不确定什么时候给答案最好。柳青之前送他调息粉、送他安神草碎末、在药库里帮他纠正青叶草的品相标准,这些都是在等他自己开口,因为没有准备好,所以他一直没有开口。
现在她不等了。
木属性的功法。沈尘说。
你从哪儿得来的?
苍梧山脉。散修的洞府。
柳青放下剪刀,把手从灵芝上移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动作让沈尘意识到,柳青今晚穿的不是练功服,而是一件素色的便袍。
她不是来炼丹的。
功法叫什么?
《青木养气术》。
柳青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沈尘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她在默念这个功法名字。念完之后,她摇了摇头。
我没听过。
无名散修的遗赠。他在山脉外围的一个石室里坐化了,留了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