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设在三月底,正是杏花最盛的时节。张博头一回穿上了进士服,青色的袍子配银带,帽子上簪着花,往镜子前面一站自己都多看两眼。沈知行在旁边整衣冠,看他那副臭美样淡淡来了一句:你下巴上有墨点子。
张博赶紧擦了擦,果然指腹上蹭了一道黑。
这衣服颜色还挺衬你,唱唱在他脑子里转着圈儿品评,比前世你那套工装强一百倍。那工装是丑蓝色的吧?袖口还总磨破。
你能不能别在我穿新衣服的时候提工装?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旁边的一处大殿里,新科进士们按名次排座,张博跟沈知行挨着,都在中段偏前的位置。大殿里摆了几十张矮案,案上瓜果点心摆得齐整,最上头设了御座,明黄的幔帐垂下来,鎏金的香炉里飘着龙涎香的味道。
张博坐下去的时候心说这就是前世的公司年会,只不过甲方是皇帝本人。
皇帝来得不早不晚,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进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张博跟着跪下去,膝盖磕在硬地上,心想这要搁前世给老板下跪,他早辞职了。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不年轻了,但中气还在。张博站起来偷偷瞄了一眼,上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相温和,嘴角带着点习惯性的微笑,看着不像难伺候的类型。
接下来是例行公事的环节,赐酒、赐座、勉励讲话。皇帝说了些尔等日后皆为国之栋梁,当以社稷为重之类的话,底下人频频点头应和。张博在点头的间隙观察了一下在座的其他人,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举子,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也有,但不多。他跟沈知行两个不到三十的坐在里头,算是比较扎眼的。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提了一件事:朕听闻今科有位考生,策论里写西北屯田之策,论点新颖、条例分明,礼部几位学士阅卷时都赞不绝口。哪位是柳长青?
张博心里一凛,赶紧站起来拱手:臣在。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似乎有点意外他的年纪,笑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二十有四。
二十四,年轻。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他,你那篇屯田策论,朕看了节录,里面提了个法在人在的说法,你给朕再仔细说说。
张博定了定神,把几个月前打磨过无数次的那套逻辑用更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从制度框架讲到考核监督,从短期效果讲到长期规划,中间穿插了汉唐屯田史的例子作对比。他说的时候殿里安静极了,连酒杯碰案的声音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