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的煤烟比三天前更浓了。
赵明远站在船头,海风从东面灌进来,裹着修船坊烧桐油的焦糊味、负岳龙粪便发酵的酸臭,还有从废盐场方向飘来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硫磺。
三种味道搅在一起,稠得像一碗馊了的粥。
他拄着老赵头的竹杖,望着码头方向,告示栏上那张“市舶司新规”仍然钉在原位,边角被海风撕开了一道口子,新贴的戒严令盖在旧告示上面,浆糊还没干透,像一块新结的痂硬生生糊在旧伤口上。
沈通判没有走。
赵明远在州衙后巷那座灰砖小院门口堵住了他,他正抱着一个粗布包袱从门里出来,里面塞满了案卷、换洗衣物和一把旧紫砂壶。
温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眼框微红,但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沈通判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巷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手里包袱皮上被磨起的毛球,说他今天必须出城,调令上写的是即刻启程,多留一天就是抗旨。
他一个人的脑袋不值钱,但他夫人孩子还在明州,他可以抗旨,她们不能替他抗旨。
赵明远没有动。
他把竹杖尾端在巷口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说他不拦沈通判出城,但走之前帮他找个人,明州州衙经历司的老经历,姓邓,从九品,在明州坐了三十年冷板凳。
沈通判抬起头,眉头拧了一下,说这人他见过一次,报到那天来送过一叠过期邸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没记住这人的脸,只记得走路时脊背弓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们在州衙经历司最角落的房间里找到了邓经历。
房间小得只够摆一张瘸腿桌和两把椅子,桌上堆满了发黄的文书,墙角的档案架被虫蛀得摇摇欲坠,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的霉味混着旧木头朽烂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