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说这几天他哪里也不去，就在茶肆等消息，苏云昭说雪君随时可以送信，赵明远说不用雪君，让冷杉跑一趟就行，冷杉最近刚从龙图阁档案室往枢密院跑了好几趟，路熟，冷杉从门口探进头来，说那条路门槛太多，他都绊了好几次了，墨鳞跟在他身后，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后腰，意思是这次它陪他去，门槛再高也绊不着。
回到龙胆茶肆已近黄昏，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翻滚，秦五娘正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醒，旁边搁了一盆调好的饺子馅，藤椒猪肉的，追云蹲在案板旁边闻了又闻。
老赵头坐在门口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把新削的竹篾，正在编蒸笼底下的竹垫，赵明远在条凳上坐下来，把断笛从怀里摸出来，笛身温热，心龙文刻痕在灶火映照下泛出极淡极淡的暖金。
秦五娘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说冬至的饺子得现包现煮，明天冬至，要吃饺子，今年入冬早，冬至来得也早，猪肉她提前几天就订好了。
赵明远点点头，起身走到井台边拎起水桶帮老赵头浇葱，追云蹲在葱地旁边认真看他浇水，等最后一瓢水渗进土里才站起来，在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
秦五娘说得留一排葱到开春，那几根最壮的，能熬过整个冬天，他得每天用灶灰在葱根旁边围一圈，防霜冻，赵明远蹲在葱地边，把灶灰一捧一捧围在那几根冬葱根旁，追云也凑过来用鼻尖帮他把灶灰推匀，推着推着忽然打了个响鼻，灶灰扬了它一脸。
他笑着把追云鼻尖上的灰擦干净，转身望向巷口，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夜里纹丝不动，灶房里的灯火从窗口漏出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极淡极暖的金，饺子馅已经调好，冷杉和苏云昭正在赶来的路上，而他心里盘算着，明天，最迟后天，他就得再进一趟宫。
冬至那天，临安城飘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青石板上不声不响，只把整条朱雀御街染成一片极淡极透的白。
赵明远天没亮就起了，拄着竹杖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覆了一层极薄的霜，被雪一打，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挂在枝头。
追云从马厩里探出头，右前蹄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鼻尖上落了一片雪花，它打了个响鼻，雪花被喷成极细极密的水雾。
秦五娘比平时起得更早。
冬至大如年，她天不亮就开始和面，灶台上那锅骨头汤从昨夜熬到现在，汤色乳白微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她把新腌的咸菜从缸里捞出来切得极细极匀，码在青花碗里，老赵头拄着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把刚从葱地里掐的冬葱，葱管冻得发紫，但根上还带着湿泥。
他把葱放在灶台上，说冬至的饺子得用冬葱才香。追云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葱苗，不是从葱地里刨的，是从灶台上叼的，被秦五娘用锅铲轻轻敲了一下鼻尖，追云把葱苗放在案板上，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意思是这根葱它贡献了。
赵明远坐在门槛上帮秦五娘剥蒜，剥着剥着，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冬至，那时候他还在龙马驿送文书，老赵头腿脚还利索，追云的蹄甲还没裂过，秦五娘还骂人。
那年冬至也下了雪，秦五娘包了饺子让他端一碗给老赵头，他在巷口摔了一跤，饺子滚了一地，秦五娘骂了他好几天，然后又重新包了一锅。
如今他坐在这条巷子里剥蒜，秦五娘不骂人了，老赵头的竹杖尾端磨出了偏右三分的磨损，追云的蹄甲修了裂、裂了修，但旧伤已经长平了，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落在院子里，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雪光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冷杉是在午前到的，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棉袍，袖口还沾着龙图阁档案室的墨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苏云昭托他带的饺子。
他说苏云昭这几天在龙图阁守档案室，公主之约的案子还没结，郑吉的调阅权限虽已冻结，但枢密院内部还在推诿扯皮，雪君陪着他，除夕也不回临安。
冷杉把饺子放在桌上，秦五娘给他盛了一碗骨头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郑吉昨天上了折子弹劾龙图阁逾越权限擅自干预枢密院内部档案管理。
苏云昭没理会，直接把公主之约原始草案的封存证明和郑吉调阅记录全部递进了都察院，看谁快。
赵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推到冷杉面前，冷杉接过蒜瓣咬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没停下，他和苏云昭一样，这几年学会了在辣里品出别的味道。
午后雪渐渐大了，巷口传来拐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赵明远抬头，邱老石拄着那根北境荆条拐杖从雪里走出来，拐杖尾端也磨出了偏右三分的磨损，和赵明远的竹杖、老赵头的竹杖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着水生，肩上挎着那个画了头身一样粗的龙的竹篓，篓子里码着新采集的龙骨样本，篓面上又多了一排新的划痕，邱老石是从北境赶回来的，辽国南院那边，萧燕燕把共生契约的签署仪式改在了老龙背裂谷，白灾的三头幼崽全部签了共生契约，萧天佑的铁骸龙后代也签了。
郑吉派人去辽国想要在签署仪式上强行插入军事编入条款，被萧燕燕当着各部族长的面把那份条款用刀钉在石柱上，刀是她当年斩开祖训石壁那把，条款钉上去时风声极尖锐极刺耳，她说公主之约是共生盟约，谁敢把它变成投降书，她的刀比他的话更快，郑吉的人灰溜溜地走了，但临走前说枢密院还会再来。
水生从竹篓里取出一份拓片放在桌上，是萧燕燕托他带来的，老龙背裂谷石柱上，白灾幼崽们签署共生契约时留下的爪印拓片，三头幼崽的爪印大小不一，最小的那个爪印旁边还沾着一小撮追云的鬃毛，是上次追云在裂谷里蹭掉的，赵明远看着这份拓片，把萧燕燕的话原样记在冷杉带来的档案副本上，冷杉说这份副本明天就送都察院，郑大人正在汇总所有证据，等证据链完整后会在早朝上正式弹劾郑吉滥用军需紧急通道。
之前他用了好几天亲自逐条比对枢密院所有调阅记录与兵部武库司的档案，已确认郑吉调阅公主之约草案时所附带的“补充说明”与档案原件存在多处关键出入，构成了擅自篡改与非法修订。
赵明远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说这几天他哪里也不去，就在茶肆等消息，苏云昭说雪君随时可以送信，赵明远说不用雪君，让冷杉跑一趟就行，冷杉最近刚从龙图阁档案室往枢密院跑了好几趟，路熟，冷杉从门口探进头来，说那条路门槛太多，他都绊了好几次了，墨鳞跟在他身后，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后腰，意思是这次它陪他去，门槛再高也绊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