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程愈的案子结了。
结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安静,没有廷议上的激烈交锋,没有都察院连夜审讯的密报,程愈在收到大理寺传唤的当天傍晚便独自一人拄着竹杖走进了诏狱。
赵明远站在竹林深处,看着夕阳光穿过竹叶缝隙洒在断柱上,柱上那行字已被李清音逐字拓印归档,陶片上的图画被冷杉编入教材第十三章增补页,无名墓前的竹管正在风里发出极轻极脆的叩击声。
古蜀感龙士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留下了龙脉,留下了断柱上的刻痕,留下了这片竹林。
后来者来过了,看见了,记住了。
这片竹林从今往后会继续生长,竹根在地下蔓延,竹笋在林间冒尖,竹节中空处永远为后来者留着一道叩响的缝隙。
回到临安后,他要把老赵头新削的竹杖挂在灶台旁边,那根竹杖的杖尾已磨出偏右三分的磨损,和断柱上那行刻痕最末的空白处在同一道频率上轻轻呼吸。
赵明远从广汉郡那片竹林里回来时,临安城的槐花开到了最盛。
朱雀御街两旁的槐树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开了,细碎的淡黄色花瓣落了满街,踩上去极软极轻,鞋底带起来的香气能黏在衣角上跟着走好几条巷子。
他拄着竹杖穿过嘉会门时,卖龙须酥的小贩正拿竹签把落在糖盒里的槐花瓣一片一片往外挑,边挑边嘟囔这槐花比芝麻还难伺候。
说书人坐在茶坊门口端着新换的紫砂壶润喉咙,今天不讲“韩大祭酒折杵谢罪”,也不讲“感龙士西行破银硝”,他起了个极短极新的小段子,叫“竹林叩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