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冷杉在名录整理日志上写了一行字:“追云父母条目已入第一卷,追云以蹄甲旧伤记其父母多年,今日以鼻尖触其父编号,力道极轻,与催人早起之拱截然不同。
此龙不以龙鸣示哀,不以飞行致祭,唯以鼻尖轻触纸面,记之。”
次日清晨,法会前一天,秦五娘起得比平时更早,她揉了两团面,一团蒸槐花馒头,一团烙葱油饼,槐花馒头是给法会准备的,青龙寺慧隐住持说寺里萝卜管够,她就多带些主食,葱油饼是专门给追云烙的,追云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她把葱油饼烙得特别薄,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葱花,用油纸包好放在追云面前,追云没有马上吃,但它用鼻尖碰了碰油纸包和昨晚碰纸上那个编号的力道一样轻,但碰完之后,它把油纸包叼起来放在墨鳞和白璃中间,然后从三个方向各闻了一遍,才开始一口一口地吃,墨鳞低头看着它吃,尾巴轻轻搭在它背上。
傍晚,赵明远从秘库回来,把《受害龙总名录》的正本三册装进油布包,法会明天开始,名录需要在供台上放一整天。
他蹲在追云面前,追云正在把它的宝贝一件一件叼回槐树根下的小坑里,墨鳞的旧鳞、白璃的换鳞、半块灶糖、老赵头的竹屑、冷杉的旧卡尺、韩风的废纸团。
最后一件是白灾幼崽送的那片冰蓝鳞片,它把冰蓝鳞片放在最上面,然后用鼻尖推土把坑盖上,盖完后,它用蹄甲在坑面上轻轻踩了三下,不是压实,是标记。
这是它藏了许多年的宝库。
它抬起头看着赵明远,然后把鼻尖搁在他肩头,没有拱,只是搁着,赵明远把手放在追云脖子上,感觉到它喉间有一股极细微的震动,不是龙鸣,是心跳。
追云不会发龙鸣,它从小就不会,但它会用心跳代替龙鸣,每次墨鳞发龙鸣时,追云就把胸口贴在墨鳞的肋侧,让墨鳞的龙鸣震动它的肋骨,它再用自己的心跳把震动传回去。
这是它自己发明的共鸣方式,墨鳞每次都会把龙鸣的音量降低到刚好够追云听见的程度,不多不少。
“明天你也去。”赵明远说,“法会上要念你父母的名字,你是它们的孩子,你应该在场。”
追云把鼻尖从他肩头移开,低下头,用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蹄甲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声响,不是答应,是磕蹄甲。
法会前一夜,苏云昭从秘库里取出了那把格龙杵。
杵放在秘库最深处的铁函里,函盖上贴着他自己的封条:“格龙术终焉之证”。封条的纸边已经微微发脆,墨迹却还浓黑。
他已有许久没有碰过这把杵了,从龙骨祠堂断碑前亲手把它折断的那天起,他就把它封存在这里,和虞世南的桑皮纸密信、秦大的帛画水路图、灰袍人残部的玉版放在同一个铁函格子里,不同的是那些文献是别人留下的,这把杵是他自己折断的。
他把铁函打开,断杵躺在函底一块旧绸布上,断成两截,断口处的木茬还保持着当年折断时的状态,茬口锋利,没有打磨,木纤维一根一根地炸开,像被一股极猛极脆的力量瞬间撕断,两截杵身并排放在一起,中间的断缝只有极细极窄的一道间隙,但永远合不上了。
他拿起上半截,杵尖还保留着当年打磨的锋锐,格龙杵的杵尖不是用来刺龙鳞的,是用来刺蛋壳的,格龙术的核心是“制龙于未出”,在龙崽破壳之前将控制频率注入蛋壳内的龙脉节点,让龙崽在出壳之前就被打上控制烙印。
这一刺需要极精准的力道和角度,蛋壳厚度不到半分,刺得太浅频率注不进去,刺得太深蛋液流出龙崽当即毙命,韩山岳在格龙术图谱上标注了每一个蛋壳的刺入点位置,精确到分毫。
苏云昭当年也刺过,他刺过的蛋壳不止一个,每个被他刺过的蛋壳,他都能背出图谱编号、刺入角度、注入频率值,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把这些数字从脑海里逐条翻出来,一条一条地背,像韩山岳背镇龙窟的编号一样,不是回忆,是赎罪。
他把断杵翻过来,杵柄上有刻痕,不是图谱编号,是他自己刻的,折断杵的那天夜里,他在断口两侧各刻了一个字。
上半截刻的是“终”,下半截刻的是“始”,两个字隔着一道永远合不上的断缝,遥遥相对。
雪君跟在他身后进了秘库,她从龙图阁档案室一路跟着他,脚步极轻,蹄甲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额头上那片褪净格龙印的银白鳞片在油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光,那是格龙印完全褪尽后长出来的新鳞,颜色比周围鳞片浅了整整一个色阶。
当年苏云昭在她额头上刺入控制频率的位置,就是这片鳞片正中央,现在控制频率早已被共生契约覆盖了,角质层完全再生,连最细微的刺痕都看不出来。
但雪君自己知道那个位置,她每次用额头碰苏云昭的手时,都会让那片鳞片恰好贴在他掌心里,不是让他摸,是让他知道她知道。
苏云昭把断杵放回木匣,合上匣盖,匣盖上贴的封条他没有揭,而是在旁边又贴了一张新封条,新封条上写的是:“明日供于法会,供后不归秘库,置于中枢玉版侧,永为格龙术之证。”随即他把木匣夹在腋下,走出秘库。
雪君跟在他身后。
她走到秘库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铁函,函内现在只剩虞世南的密信、秦大的帛画、灰袍人残部的玉版,三样东西安静地躺在旧绸布上,断杵的位置空了。
当夜,苏云昭独自坐在龙图阁议事厅里,木匣放在面前的桌上,匣盖敞着,断杵两截并排搁在旧绸布上,他面前还摊着一本极旧的册子,那是他当年学格龙术时的笔记,笔记里画满了蛋壳刺入点的示意图,每一张图旁边都标注了图谱编号、龙种、蛋壳厚度、刺入角度、控制频率值,字迹极工整极用力,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那时的苏云昭还是格龙术最完美的继承者,比任何人都认真,比任何人都精准,他用的不是韩山岳那种老派的格龙杵,而是他自己改良过的细尖杵,杵尖比标准杵细了三分之一,可以在更小的角度误差范围内完成注入,他以为更精准就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