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上的字写到第五笔的时候,是夜里。
第五笔。横。
林远蹲在底舱。手掌贴着龙骨。第五笔的横,从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往左刻。刻到一半。停了。
“停了。”
小厨娘从舱口探下头。“停在哪。”
“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中间。刻到一半。”
“他累了。”
“不累。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看。”
林远把手掌拿开。龙骨上的第五笔。横。从右往左。刻到一半。末端。一个极小的点。他爹的指腹。按在末端。温的。
“他让我看。”
“看什么。”
“看第五笔的末端。他在告诉我,字写完了。但最后一笔没写完。”
“为什么。”
“因为最后一笔要在岸上写。水底写不了。”
“哪一笔。”
“正字的最后一笔。竖。”
“竖要写在哪里。”
“写在我手上。”
林远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爹的指腹在龙骨上按过的位置。一个极小的点。他把手掌按在那个点上。掌心的温度传进去。龙骨上的第五笔末端。温的。更温了。
“他在写。”
小厨娘跳下底舱。刀尖在龙骨上敲了一下。闷的。
“我爹在敲。三下。是‘在’。”
“你爹在敲。”
“对。他也在。他在暹罗。但他能听见。龙骨是通的。水是通的。他敲一下。龙骨响一下。你爹刻一下。龙骨跳一下。两个人。一根龙骨。”
“你爹敲的是什么。”
“三下。‘在’。他在。你爹也在。两个人在。一个在水底。一个在墙上。都在。”
林远把手掌从龙骨上拿开。掌心里多了一个字。汗写的。“正”。五笔。但最后一笔是断的。竖没有到底。
“你爹写了四笔半。”
“对。第五笔的横刻完了。竖没刻。竖要在岸上刻。”
“哪里的岸。”
“旧港。他出水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罗盘在指南。南是旧港。他刻到第四笔的时候,船转了。船头朝南。龙骨上的字朝南。罗盘指南。三个方向。都是旧港。”
“我们去旧港吗。”
“船去。我们去。”
林远走上甲板。沈映月站在船尾。面朝西。望夫岛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雾。极淡的灰。
“你掌心里有字。”她说。
“汗写的。我爹写的。‘正’。五笔。最后一笔是断的。”
“断的。”
“对。竖没到底。”
“因为他在等你。”
“等我。”
“对。他在水底刻了四笔半。最后一笔要在岸上刻。你到了旧港。站在他站过的地方。把最后一笔刻完。‘正’字就全了。他的名字下面就会多一道横。活着的记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掌心里也有字。”沈映月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道口子。第五道口子旁边。一个极浅的印。阿拉伯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