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刚擦黑,村口土路上远远来了两个人影。
前面那个步子快,走得急,棉袄袖子甩着。后面那个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东西,走几步颠一下,后座绑着一包用布裹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夏云走在前面,进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回头看了刘建一眼:跟上。
刘建把自行车推稳了,应了一声,眼睛往四下看了看——黄土路,土墙院子,墙根的草垛和柴堆,房顶上冒着炊烟。他没多说话,跟在夏云后面一步远的位置。
到了院门口,夏云推开门,往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娘,我回来了。
堂屋里灯亮了,门帘一掀,王桂兰先探出头来,看见夏云的脸,又看见她身后推着车子的刘建,愣了一拍,才说:快进来,外头冷。
刘建把自行车支在院墙根底下,弯腰解车把上的东西。夏云回头接过两包,自己拎着,刘建把后座那包大的抱下来,跟在她身后进了堂屋。
屋里煤油灯点着,炕烧得正热。张守义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旱烟没点,看着夏云进来,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刘建。张春秀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秋雁坐在炕尾,正在拆一只旧棉鞋的线头,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梅丽在灶房门口探头,小六小七挤在一起站在炕脚。
刘建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抱着那包东西,站得板板正正,两只脚并在一块儿。棉袄是新的,洗得干净,领子立着,头发也梳过。
夏云把两包东西放在炕桌上:娘,这是刘建带来的,两瓶酒、一条烟、一包点心。
刘建把手里的那包大东西也搁上炕桌,解开布,里面是一整条腊肉,用麻绳捆着,肥瘦相间,腌得红亮亮的。叔,婶,头一回来,不知道合不合适。
张守义看了炕桌上那些东西一眼,点了下头:
刘建在炕沿上坐下,半个屁股搭着,后背挺得笔直。王桂兰把烟拿过来递给他:抽不?刘建接过来,双手捧着:谢谢婶。点上吸了一口,没呛,看来是抽惯的。
张守义这才点上自己的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盯着刘建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手上——指关节粗,指甲缝里嵌着砖灰,洗得不太干净,一看就是干重活的。
听说你在砖厂?张守义问。
嗯,在隔壁镇子上,开窑烧砖,干了快两年了。刘建把烟锅放在炕沿上,活儿累,但工资按时发,不拖欠。
家里几口人?
爹、娘,还有一个哥一个弟。哥成了家另过,弟还在念书。自家有地,不多,爹娘种着。我出来干活,钱往家交一半,自己攒一半。
张守义抽着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跟夏云,咋认识的?
去年庙会认识的。处了快一年了。刘建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夏云一眼,夏云正低着头卷自己袖口上的毛边。
王桂兰在灶房门口站着,听了半天没插嘴,这时候端了两碗热汤过来,一碗搁在刘建面前,一碗搁在张守义面前。刘建双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也没放碗。
张春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继续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