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的。
但日军舰艇不会走。
它们会在射程外游弋,等待时机。
更要命的事情还在后面。
——
“军座!东面!”
陈守义从后方策马冲过来,脸上全是汗。
“148师来电!小池口东岸发现大股日军!正在渡江登陆!”
刘睿接过电报。
扫了一眼。
波田支队第四联队。
从九江方向渡江过来的。
在日军舰艇的掩护下,从小池口东岸的浅滩登陆。
兵力约三千人。
正在向刘睿的右侧翼展开攻击队形。
刘睿将电报纸在掌心攥成一团。
他猛地闭上眼,战场上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脑海中飞速推演的沙盘。愤怒吗?不,是更深沉的冰冷。
波田支队就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正恶狠狠地扎向他最柔软的侧翼。
继续围死稻叶,自己的主力就有被反包围、拖入泥潭的风险。
一个师团长的项上人头固然荣耀,但数万弟兄的性命,整个鄂东防线的安危,孰轻孰重?答案只有一个。他再次睁开眼时,那最后一丝不甘已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然取代。想全歼第六师团……已经不可能了。
他必须做取舍。
“传令148师。”
刘睿的声音冷得像铁。
“全师转向东侧。阻击波田支队。不惜代价。挡住他们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够了。”
陈守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
转身去发电。
刘睿拨转马头,面朝丘陵方向。
他举起望远镜。
丘陵正面的战斗还在继续。
秦风的一团已经攻上了棱线。
桂军从右翼也咬上去了。
日军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但日军在拼命。
背水一战的日军。
等到了援军的日军。
他们知道只要再撑一会儿,船就能靠岸。
“不能给他时间了。”
刘睿放下望远镜。
——
丘陵后方。
稻叶四郎站在反斜面的指挥所里。
炮弹在头顶炸。
泥土从头上簌簌地往下掉。
他不躲。
他在等。
参谋长从前面跑回来。
“师团长阁下!波田支队第四联队已在东岸登陆!正在向中国军队侧翼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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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叶四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来了。
终于来了。
他转向参谋长。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放弃一切车辆。放弃一切重武器。”
“能销毁的就地销毁。来不及销毁的——”
他顿了一秒。
“不管了。人先走。”
“所有能动的人,全部撤向渡口。上船。”
参谋长愣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重武器——”
“没有时间了。”
稻叶四郎打断了他。
“中国人已经攻上了棱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丘陵正面。
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子。
喊杀声从棱线上传下来。
中国军队的军号在吹。
嘹亮的、尖利的冲锋号。
“走。”
稻叶四郎转身朝江边走去。
——
但他的命令还没传达完。
刘睿的命令先到了。
“全军冲锋。”
四个字通过步话机、传令兵、军号,在整个战场上扩散开来。
秦风在棱线上的战壕里听到了军号。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日军的。
驳壳枪的弹匣已经打完了最后一发。
他从地上捡起一支毛瑟98k,拉了一下枪栓。
“弟兄们!军座下令了!”
“冲!往江边冲!”
一团的士兵从战壕里涌出来。
右翼的桂军也在冲。
苏祖馨挂着绷带的左臂已经渗出了鲜血。
他用右手攥着一把驳壳枪,跟在自己的士兵后面跑。
“广西的弟兄们!”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砂纸磨铁。
“报仇!”
三千五百名桂军士兵从丘陵右翼如洪水般涌下去。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
严恭山上两千多弟兄的血还没干。
今天,在这里讨回来。
日军的防线崩溃了。
不是缓慢的崩裂。
是雪崩式的。
棱线上的日军开始后退。
一开始是有序的交替掩护后撤。
退了不到两百米,建制就散了。
军曹们在吼。
军官们在骂。
没人听。
所有人都在往江边跑。
稻叶四郎的销毁命令还没传达到各中队,中国军队就冲下了丘陵。
日军来不及炸毁重武器。
几辆坦克的驾驶员直接弃车跑了。
引擎还在空转。
炮管还对着前方。
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三门105榴弹炮被日军炮手拆下了炮闩。
但其余七门连炮闩都没来得及拆。
完整地留在了反斜面的炮位上。
山炮、迫击炮、弹药箱、通信器材——
丢了一地。
滩头。
日军向江边疯狂涌去。
小池口渡口的石砌码头上,几艘从上游漂下来的木船和两艘日军的铁壳驳船正在靠岸。
日军士兵争先恐后地往船上爬。
有人被挤下了码头,掉进江里。
有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爬。
军官用刺刀背拍打着拥挤的人群,嘶吼着维持秩序。
没有用。
身后就是中国军队的刺刀。
谁还管秩序。
滩头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双方绞杀在一起。一个桂军老兵被刺刀贯穿了小腹,却在倒下前死死抱住日军的腿,用牙齿咬住了对方企图扣动扳机的手腕,嘶吼声含糊不清。
新一师的一团冲到了码头边上。
秦风的98k在三十米距离上连开五枪。
五个正在爬船的日军从船舷上栽了下去。
桂军从右侧杀进滩头。
刺刀捅进日军的身体。
枪声、惨叫声、江水的拍打声混成一片。
日军的驱逐舰在江面上开炮了。
127毫米舰炮不敢打滩头——怕误伤自己人。
炮弹落在滩头后方一百米的位置。
炸出一排巨大的弹坑。
把后续冲上来的中国军队压在了弹坑后面。
趁这个间隙。
稻叶四郎带着身边的参谋部人员和一个大队的残兵,从码头西侧一个隐蔽的泊位登上了一艘铁壳驳船。
驳船的引擎轰鸣着启动。
螺旋桨搅起浑黄的江水。
船身缓缓离岸。
稻叶四郎站在驳船的甲板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池口的滩头上,火光冲天。
他的士兵还在和中国军队厮杀。
还有几千人没有上船。
他没有等他们。
驳船加速。
向江心驶去。
驱逐舰在远处鸣笛,朝驳船的方向靠拢,提供掩护。
刘睿站在丘陵顶部。
他看到了那艘驳船。
看到了驳船甲板上那个穿着将官服的身影。
距离太远。
炮够不着。
枪也够不着。
他盯着那艘驳船看了三秒。
没有说话。
驳船越来越远。
变成了江面上一个灰色的小点。
然后消失在上游的江雾里。
刘睿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浊气,那股气息仿佛带走了胸中最后一点遗憾和紧绷。“传令。”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停止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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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战场,收拢部队,优先救治伤员。”
“所有缴获的日军重武器、车辆、弹药,派专人看管,造册登记。”
他从丘陵上走了下来。
脚步很稳。
陈守义跟在后面。
“军座……稻叶跑了。”
刘睿没有回头。
“跑了三四千人。”
他的声音很淡。
“但也留下了三四千。”
他走到丘陵脚下的公路上,停住脚。
回头望了一眼小池口的滩头。
日军的尸体铺满了码头和江滩。
还有几百个日军士兵跪在滩头上,双手举过头顶。
他们已经放弃了抵抗。
新一师的士兵端着枪围着他们,眼睛红红的。
秦风站在那群俘虏前面。
浑身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
他回头看向刘睿的方向。
等命令。
刘睿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俘虏全部收押。一个不许杀。”
传令兵跑过去传令。
秦风听到命令,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开了。
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码头的石阶上。
腿软了。
不是怕。
是四天的仗打下来,撑到现在的那口气——泄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
小池口的枪声彻底停了。
江面上,日军的舰艇编队正在远去。
烟囱冒着黑烟。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秦风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自己的,日军的,分不清了。
他咧了一下嘴。
裂口又渗出了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