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的儿子叫石头。
天喜第二次下山的时候才知道的。
上次只记得他哭得满脸灰,碗碎了,别的没问。
这次它带了药和一小袋米,在门口喊了一声,小孩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它就喊:“娘!仙长来了!”
阿秀从屋里走出来。
比上次好多了,能下地了,脸上有了血色,虽然还是瘦,但不像上次那样纸糊似的。
她靠着门框笑了一下,招呼天喜进去坐。
“你叫什么?”天喜蹲下来问小孩。
“石头。”小孩说,“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天喜重复了一遍,伸手在它头上按了按。石头的头发硬,扎手,像一把没梳过的枯草。
“你娘好了?”
“好了大半。”阿秀端了碗水出来,递给天喜。天喜接了,没喝,端着碗看阿秀走路。步子稳了,呼吸也深了。经脉里的灰色还在,但没有继续扩散。它上次输的灵气还在起作用。
“药吃完了?”天喜问。
“吃完了。咳嗽早止了。”
“明天我再来送一副。把底子再固一固。”
阿秀摇头。“仙长,不用了。药够用。我身子我自己知道。你上次给我输的灵气,够我撑好几年。不用再费了。”
天喜看着她,没接话。
它把手里的碗放在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搭在阿秀手腕上。
探了一遍经脉,又收回手。
“灰的还在。”天喜说,“我上次输的灵气被消耗了一半,还剩一半。如果不再输,大概能撑三年。如果每月输一次,能撑八年。”
阿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喜。
“仙长,你为什么非要帮我?”
天喜偏了偏头。
这个问题上次阿秀问过,它没答。
这次它想了想。
“因为你儿子哭了。”天喜说,“他哭的时候,我心里酸。后来我帮了你,心里满了,满到流出来。那个流出来的东西叫哭。你会哭吗?”
阿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石头笑的时候一样。“会。谁不会哭。”
“你哭过吗?”
“石头他爹走的时候哭过。”阿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石头生下来那年,他爹去山里采药,碰到妖兽,没回来。我抱着石头哭了三天。后来石头饿了,我得给他找吃的。就没空哭了。”
天喜听着,掌心那条藤蔓纹路又亮了一下。
花苞在枝头轻轻跳了跳,浅灰色的瓣膜张开了一丝缝,没全开,但能看见里面有一丝更深的灰在流动。
“你哭了三天。”天喜说,“然后呢?”
“然后活着。”
天喜站在床边,左胸又满了。
这次满得很快,像被人往杯子里倒水,一下子就到了杯沿。
但眼睛没流水。
它伸手在胸口按了按,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重。
石头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叶子蔫了,花瓣掉了两片。他举着花跑到阿秀面前。“娘,给你的。”
阿秀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野花没什么香味,但她笑得很开心。
石头又跑过来拽天喜的袖子。“仙长,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天喜低头看他。“你想我什么时候来?”
“明天。”石头说,“明天我带你去看后山的野果子。熟了。可甜。”
“好。”
石头笑了,跑出去继续玩了。
天喜站在屋里,看着阿秀把野花插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放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