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夫问他一日工钱多少。小吏脸一下沉了,说自己是记工料的,不是脚夫请来的账房。
“那你数错了,扣谁?”
这句话把他也堵住了。
丁七拿起一截草,在地上划了三道。
“车边一数。山脚开筐一数。上头再数。中间别换筐。”
韩济说三次数太慢。
“慢就少买。”
“窑里到底有多少?”
“明日开了才知道。”
“你连数都不知道,就让我先定抬法?”
丁七拍掉手上的草屑。
“我不知道开出来多少好的。你不知道一筐抬几片、谁肯抬、路上在哪里转身。你我差不多。”
曹大喜在旁边笑出了声。
韩济瞪他,他便把脸转向海。
最后,韩济同意先照三处点数试一小批。山脚看过后才付那一批瓦钱,上山工钱另算。丁七只答应明日开窑以后叫人来报,不答应有多少,也不答应哪一刻能送。
脚夫却还不肯散。
刚才回来拿鞋的男人把草鞋往腰后一插,问少装三片以后,一趟是不是还照原来的钱。
韩济说瓦轻了,当然要少一点。
“轻三片,路没短。”
“你们多走几趟,工钱不也多几趟?”
“腿也多用几趟。”
曹大喜在一旁说,装满怕扣钱,少装又减钱,干脆把瓦留在山脚自己长腿。
韩济叫他别添乱。
丁七已经背起筐,听到这里又放下。他不替脚夫争价,只说第一批若没人抬,他的车到山脚便掉头。车夫不会陪韩济在路边等到天黑,等一刻也要算钱。
韩济嘴里那半个饼早吃完了,手指还捏着一点饼渣。他搓了两下,终于答应头两筐按满筐的抬价试。若真能稳稳上去,后面的价再照实际片数说;若头两筐便碎,谁也别拿“以前抬木就是这个价”来争。
拿鞋的脚夫这才说:“我抬一筐。先说好,我不跟曹大喜一组。”
曹大喜问凭什么。
“你话多。路上笑一下,肩就歪了。”
“我笑你也碍着瓦了?”
两个人当场又吵了几句。最后各自认一筐,谁也没肯跟谁搭手。韩济本来谈的是如何分清碎瓦,到头来先定下的,倒是两个人不能同组。
他背起扁筐下山。
走到湿石旁时,卖水妇人又从下面上来。两只桶都装满了。丁七往泥边让,筐底在木桩上磕了一下。
里面响得很脆。
他站住,把那片歪瓦拿出来。
瓦头多了一道裂纹。
韩济从后头看见,马上说:“你看,这还没装货。”
丁七把裂瓦放回筐里。
“所以第一批,一筐少装三片。”
他没有说谁多跑出来的三趟路。
脚夫们却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