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成站到门口,叫了一声:“谢押司。”
那人姓谢,名简,是州衙来传话的吏员。他看了看梁家四口,又扫了我一眼。
“都在,省得再跑一趟。”谢简展开手里的纸,“旧海神庙往西边平地迁。依着庙搭的棚、铺、住处,全都清出来。能自己拆的自己拆;过了时限,州里不等人。”
他说话时一直捏着纸角。指甲干净,掌心也没有粗茧。
梁老成问他:“庙走了,这地做什么?”
谢简低头翻了一页。
“上头要在旧基起一座阁。”谢简说。
我的手停在碗边。
梁青石问是什么阁。谢简只说是州里定的事,他负责腾地,别的一概不答。
他把纸折起来,已经转身要走。
我却没忍住,站了起来:“是不是蓬莱阁?”
谢简停下脚,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是谁?”谢简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我的脸落到还没换下来的衬衫和鞋上。
“梁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谢简又问。
梁小满先看了我一眼。我一句能用的回答也没有。
谢简朝身后的两个人看了一眼:“来路说不清,先带回去问。”
“来帮工的。”梁小满忽然往前站了半步。
“哪一户的?”
“家里旧识。”
梁老成转头看了女儿一眼。梁小满没有看他。
“姓名、籍贯,谁作保?”谢简问。
梁小满没有接。
谢简也没有站在门口等她编。他从后面的人手里拿过刷子,在梁家门柱上画了一道黑记。
刷子落得很快。黑水顺着木纹往下淌,流到门槛旁才散开。
“三日。”谢简把刷子递回去,“庙先迁,铺子都空。这个人明日找个本地熟户作保,带一张保结来。没有保结,一并带走问。”
我这才听懂。保结就是让这里的人在官府面前认下我,担保我不是逃人,也不会平白跑掉。我要是出了事,替我作保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带着人往下一户去了。铜锣声沿着山路慢慢远了。
梁老成还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黑印。
梁小满的母亲周二娘从屋里出来。她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被灶烟熏得发红。手里还抓着没择完的菜,粗指节上沾着菜汁。她看了门柱一眼,只问:“三日怎么搬?”
梁青石还记得原先的说法:“不是后日才定吗?”
“现在定了。”梁小满说。
她进屋拿出一只空筐,开始把墙边的碗往里放。
梁老成终于转过身:“谁说搬了?”
梁小满没有停手:“门上画了。”
“画了就搬?”梁老成问。
她把第一摞碗放进筐里,碗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不搬,等人来砸?”梁小满说。
父女俩隔着一口锅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我低头看那道还在往下淌的黑印。
朴成浩问我,为什么有人要建蓬莱阁。
我到这时候仍然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蓬莱阁动第一根木头以前,梁家得先把自己的铺子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