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他只是嫌搬家麻烦。床拆了再装,箱子编号,车开到新房,事情就算办完。至于他为什么每一只工具箱都要重新摸底,为什么一张旧港地图塞了几次都没扔,我从没认真问过。
现在我听懂梁老成守的不是门柱。
可听懂也不能让明早晚来。
我说:“这地方不会一点不剩。把能带的带走——”
门里传来梁老成的声音。
“又要替我安排?”
我停住了。
在郎中那里,他已经说过一次。不是我的地方,我总觉得搬起来很容易。
梁小满忽然说:“行。”
她声音不大。
里面的凳子又响了一下。
“什么?”
“你守。”
梁小满从门边退开,把地上的竹篮提起来。
“娘,碗先拿下去。青石,你跟许东林抬那六块板。我拿灯。”
梁青石愣住了。
“不管他了?”
“他不是说让我们先搬?”
“可他——”
“天亮以前,能搬多少搬多少。”
周二娘没有劝女儿。她弯腰拎起那只装着七只碗的竹篮,又把两个绑好的陶罐挂到胳膊上。
门里面终于有了急一点的动静。
“二娘。”
周二娘停了停。
“翻船那回,我陪你熬了。”她说,“今夜我不陪你把一家人都留在门外。”
她沿石阶先走了。
我和梁青石把用苇席卷住的六块窄板抬起来。梁小满用左手提灯,右手下意识来扶席卷,刚碰到就疼得缩了一下。
“别扶。”我说。
“看路。”
她把灯往前照,先走下石阶。
门从里面一直没有开。
第一趟,我们把六块窄板、七只碗和两个陶罐送到山脚,歇了一口气,又一路搬到港边。窄板先铺出一条勉强不陷脚的路。第二趟才抬下那两张旧桌、一捆短木和第三只陶罐。潮地连棚都没有,东西只能堆在高处,用苇席盖住。
第三趟回山时,夜已经很深。
梁老成还是在门里。
梁小满没有再叫他。她把门外的三条凳摞起来,让我和梁青石一前一后抬。周二娘收剩下的布和木勺。
铁锅太重,灶架也没拆完。她们谁都没碰。
下山以前,周二娘把半块冷饼放在门槛外,又放了一碗水。
“饿了就开门。”
里面没有回答。
我们搬到天边发白,山路上的石阶才慢慢看清。
最后一趟还没上到旧铺,前面就传来木头拖地的声音。谢押司带着两个差役和四个清地的人到了。
门柱上的黑记还在。
谢押司看见门闩着,先让人喊了一声。梁老成在里面答:“有人。”
“开门。今日清地。”
“你们清。”
谢押司皱起眉。他看了看没拆完的木架,又看了看那扇门。
一个拿绳的男人问:“先动哪边?”
谢押司抬手,指向画着黑记的门柱。
“先拆这一根。”
梁老成还在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