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地那根木桩还在。
六块窄板已经铺出一条路,昨夜搬下来的桌凳和陶罐堆在高处,苇席上积了一层水珠。韩济答应的旧架木也送到了,两根长的,三根短的,全靠在路边。
锅从车上卸下来,先落在四块垫高的石头上。
周二娘蹲下摸了摸锅底,又摸石头,才点头。
“这回不往回抬了。”
梁老成站在那口锅旁边。
旧铺的门没了,灶没了,头顶也没有屋。他看了很久,只问:“火往哪边开?”
梁小满指向靠路的高处。
“先搭灶。棚只起两面,背风那边用旧木,朝路这一边留着。”
“雨呢?”
“苇席先盖。”
“两张席盖得住多大?”
“先盖锅和粮。”
梁老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灶架从车上卸下来,拖到她指的地方。
我和梁青石不能留下。
韩济已经让人来催第三次。我们跟着两个料工往船边跑。梁青石被分到坡路上跟人搬短料,我被留在船边,跟着一个管事数捆。
那人每点一捆就报一个数,我跟着重复,再把捆绳往一边拨。问到木牌上的刻痕,他只让我先认绳结,别碰账。
韩济不是请我来核数的。
他只是先把我这双手拿去抵木钱。
天快黑时,第一批木才离开船边。韩济没有少算我们这半日,也真的给了一顿饭。一张硬饼,两个人分一碗菜汤。
梁青石看着碗底:“我家答应给他们的汤,总不能也这么清。”
“这话别让你姐听见。”
“她听见也知道。”
回到潮地,棚已经立起两面。
梁小满右手使不上力,就用左手拉绳,周二娘在下面托着。梁老成坐在地上削木楔,削好一根就扔过去一根。那口铁锅仍在四块石头上,灶口只垒了一半。
三个人忙了一整日,谁也没提旧铺那扇裂开的门。
周二娘却记着三天热汤。
“两个人,一日一碗,三日就是六碗。”她把粮袋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开铺以前先欠六碗。明早家里这锅粥,少下一把米。”
梁小满说:“他们的汤不能少。”
“我说少咱们自己的。”
梁青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嫌韩济那碗汤清。
夜里,苇席终于拉上棚顶。
风一吹,席边就往上掀。我们用短木压了三处,又拿绳把两个角拴在木桩上。没有床,大家只能靠着桌腿和粮袋坐。
雨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起初只有几粒,落在苇席上,声音很轻。
接着,一滴水穿过席缝,正好落进还没点过火的铁锅里。
啪。
第二滴落在桌上。
第三滴,落在粮袋旁边。
我抬头找漏处。苇席上那条水线已经慢慢鼓了起来。
梁家的锅终于下了山。
新铺的第一场雨,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