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崔的料工第三天才回到新铺。
他右脚裹着布,穿不了鞋,手里拄着一根削得不太直的木棍。妻子跟在后面,没扶他,进门先把一只旧鞋拍到桌上。
鞋面裂开,里面全是干泥。
“药钱先不说。”她指着鞋,“这个谁赔?”
韩济还没来。
梁小满正往盐罐里放钱,看见那只鞋,又把手缩了回来。
这几日我们说过郎中,说过伤脚的人来吃饭不收钱。没人想起鞋。
崔妻盯着盐罐:“不是没钱吧?”
“有多少,是梁家的事。”梁小满说,“先等人到齐。”
“人伤在你家棚前,还要等谁?”
“那根木是谁的,你不知道?”
崔妻不说了。她把鞋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也没收起来。
周婶带着阿顺过来时,正赶上两边都不说话。
阿顺胳膊上的水泡已经瘪下去,外面松松包着一圈布。他见桌上有空碗,下意识伸手要收,被周婶拍了回去。
“你来吃饭,不是来干活。”
阿顺有点难堪:“我一只手也能端。”
“再烫一次,我拿你另一只手换?”
周二娘给他盛了一碗,没收钱。
周婶却不坐。
“这一碗是赔他的,还是先记着,以后让他补工?”
周二娘把勺子往锅边一磕。
“吃进肚里的还往回吐?”
“不吐。说明白。”
“养伤这几日都算赔。手好了再来端,是下一笔。”
周婶这才让阿顺坐下。
崔妻听完,立刻问:“那我家四五日不能抬木,也一日一碗?”
梁小满说:“热食梁家管两日。剩下的等韩济。”
“为什么只两日?”
“因为路是我家改的,木不是我家的。”
“脚也不是一半伤、一半没伤。”
这话刚落,料路上传来一阵骂声。
退下来的四十根湿木占着外侧,另一队正要把旧木往山上送。人已经到了棚前,领头的看见这边围满了人,喊着让开。
崔妻不让。
“我男人就是在这里伤的。今日谁再抬一根试试。”
四个料工肩上压着木,落也不是,转也不是。鲁大木在后头骂领头的:“谁让你不停在垫木前?”
领头的说绳没拉。
梁青石原本该守绳,正挤在桌边看那只破鞋。
“看我做什么?”他问。
“绳呢?”鲁大木问。
梁青石回头,才发现旧绳还躺在地上。
四个人只好往后退。木头压在肩上,退一步比进两步还慢。后头一个人踩到别人扔的鱼鳞,骂得整条路都听得见。
韩济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先看堵住的料队,再看桌边的人。
“谈一只脚,非得堵四双脚?”
崔妻把破鞋举给他。
“那就先谈这只。”
韩济让料队把木落在垫木上。他掏出一小串钱,往桌上一放。
“药、饭、鞋,都在这里。你们自己分。我还要去催船。”
崔妻没碰。
周婶也没碰。
韩济看梁小满:“够不够?”
梁小满数了一遍:“你按什么算的?”
“郎中那边一半,养伤四日,每日一顿,再加一双鞋。”
“阿顺呢?”周婶问。
“他又不是我的人。”
“烫他的是你家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