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问怎么下。
梁小满从自己的包伤布上撕了一小条,递给曹海生。
曹海生说不用。
她便放在他脚边,也没劝。
我重新拿起木瓢。
这次没人叫。
我坐着舀了很久。胃里还难受,肩膀旧伤也被一下一下扯着。我不敢再换手太快,怕又碰到绳。
中午没人生火。
方十三他们每人啃了一块干饼。梁小满把早上沾湿的两块撕掉软边,干的给我,湿的自己吃。
我说:“我不饿。”
“吐完当然不饿。”
“你吃干的。”
“我没晕。”
她把那半块硬饼塞到我手里。
我咬了两口,咽得很慢。
“你爹昨晚那句话,”我说,“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
“你娘也不知道。”
“听见了。”
她不想说。
我便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小时候问过我爹,为什么不再跑船。他说方十三害他一条腿。”
“你信了?”
“他是我爹。”
她把最后一点湿饼咽下去。
“不信他,信谁?”
船底一瓢水正好晃到我脚边。
我舀起来,泼出去。
“现在呢?”我问。
“现在先找青石。”
又是这句话。
不是不计较,是没空计较。
下午,海上的颜色慢慢变了。
最先看见的是曹海生。
他本来蹲在船头,忽然把身体压低,朝前看了好几眼。
“前头白。”
我也抬头。
远处像有一条很浅的云落到水面上。刚开始只是一层,没多久,连海和天的线都看不见了。
方十三让曹海生收一点帆。
船慢下来。
我问:“离岛还有多远?”
“不知道。”
“不是走过很多次?”
“看得见时走过。”
白气贴着水推过来,速度比船快。
刚才还能看见船头外十几丈,转眼便只剩一截湿黑的木头。帆上凝出细小的水珠,头发和眉毛也跟着潮了。
曹海生把上午那道伤口在衣服上蹭了一下,重新抓紧绳。
方十三说:“落帆。”
这回我没有动。
曹海生和梁小满一前一后把帆压下来。我只在方十三叫“递绳”时,把脚边那一盘推过去。
雾彻底合上以前,我听见远处有一声很低的响。
像浪撞在空木桶上。
我问:“有船?”
方十三侧着头听。
第二声更闷。
他脸色变了。
“不是船。”
“那是什么?”
“礁。”
他把舵往里一压。
“下锚。”
曹海生抱起锚,梁小满让开位置。
我还坐在船底,手里攥着那只木瓢。
从上船到这时候,我终于没再做错一件事。
因为方十三根本没让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