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想追问为何直到今日才交，话到嘴边又停住。他不能拿自己假死一年、替沈令仪决定风险的旧错来换取理解母亲，却也不能因为自己犯过同类错误，便不再追究。

“我要这份移交单进公所。”他说，“不是只留侯府自查。”

顾明昭应下，又补了一句：“冬衣不送去。”

那是丈夫的生活遗物，不因案件需要便自动成为公物。沈令仪只让陶嬷嬷描下里襟补线和衣箱位置，证明黄纸多年存放，不取走衣裳。

当日下午，谢临渊从礼部雇册中查出，最早引用“旧侯所留”四字的不是钱茂，而是韩世昌。裴靖川死后第三个月，韩世昌凭一张空白荐纸安排两名伤兵进仓；第二年荐纸开始出现秦嵩西书房的蓝边净册签。

小主，

父亲的善意、空白荐纸、寡妇守爵的恐惧和户部扩张的手，一层压着一层。不能只说印是假的，因为最初那枚印是真的；也不能说一切都是裴靖川遗命，因为他只替六个人安排过半年生活。

顾明昭把那六人的原荐条逐张看完，最后取出自己的侯夫人私印，在说明上签字：她确认西柜由自己交出，数量未点，十二年未追；愿承担查验和因此产生的侯府补偿，但不同意把八十三人的行为全归为侯府指使。

裴砚舟在补偿一栏后加注，侯府只承担印信保管、真伪说明与由失管直接增加的查验成本，不替秦嵩、韩世昌和实际用印者预付全部赔偿。若先把所有钱都由侯府出了，外头容易只记得“裴家认账”，真正扩张空白荐纸的人反而能藏在宽厚之后。

顾明昭看完没有删。母子今日站在同一张纸前，却不是重新成为彼此最信任的人；他们只同意不再用护住父亲三个字，盖过各自该说的那一部分。

她签完问裴砚舟：“你还认他是怎样的父亲？”

裴砚舟没有给出一个能安慰她的答案。

“是救过人，也留下了能被人借走的空白纸的人。”

顾明昭合上印盒。丈夫没有因此从记忆里倒塌，也不再只站在供桌上无可质疑。

死人的名字不会自己签字。

可活人为了护住他的清名不肯数、不肯问时，那名字便能在他死后，一次又一次替陌生人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