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正好,官道两旁的田地,比起洪水刚退时,已多了些绿意。
补种的荞麦、豆子,已蹿得与小腿一样高,一片一片稀稀拉拉铺开,虽远不及往年那油绿茂盛的架势,到底让这片历经水患的土地,重新添上了一丝活气。
田垄间,能看见不少农人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里,仔细将杂草一棵棵拔起,或是引着沟里尚带泥色的水浇灌。
徐青青坐在车辕上,一只手掌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凉棚望了望天。
日头依然晒人,但风里已夹了些许凉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并排而行的另一辆骡车。
那辆车原是载物的,如今也腾空了,铺了层干草垫子。
车是文远赶着的,潘大夫带着连翘和蕙兰坐在后头车厢里,正低声念着什么。
连翘小脑袋一点一点,似懂非懂。
蕙兰则靠坐在车厢壁上,手里捏着截炭条,在膝头的一沓粗纸上认真划着。
“……桂枝三两,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
潘婆子的声音干涩却清晰,每个字都吐得慢,“此乃桂枝汤方,主治太阳中风,发热汗出……”
蕙兰手腕悬着,一边跟读,一边用炭笔在纸上记录。
她先写下“桂枝”二字,这字她是认得的,前些日子文瑜教过。
但“芍药”的“芍”字,她顿了顿,笔尖悬空片刻,最终只画了个圈,在旁边标了个“三两”。
接着是“甘草”,“甘”字她会,“草”字却只写了草字头,下半边空着。
潘婆子瞥见她纸上的空缺,并不说破,只继续往下念:“生姜三两,生姜的‘姜’字,上头一个‘羊’,下头一个‘女’。”
蕙兰连忙在纸上写下“羊”,又补了个“女”,虽笔画歪斜,到底成了形。
至于“大枣”的“枣”,她实在不会,便画了两枚枣子的简形,旁注“十二枚”。
炭条划过粗纸的沙沙声,混在车轮辘辘里,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后面那辆车上,文瑜正搂着秀秀,手指点着侄女软乎乎的手心,一字一顿:
“秀秀看,那是‘树’,大树,小树,都是树……”
文石趴在车栏边,伸手指着道旁一株槐树,抢着道:“树!我知道!那是槐树!槐花还能吃!”
秀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小姑,又看看小叔,小嘴嚅了嚅,含糊吐出个:“树……”
文瑜惊喜地搂紧她:“秀秀真聪明!”
前头驾车的徐青青闻声,唇角微弯,旋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启蒙,是不是太早了些?才一岁多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呢。
身旁传来文瀚的声音,带着思索后的困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