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陈家湾各处起名字的事,是当初议事时定下的。
各家回去想名字,写在纸条上,交到族老那儿。不会写的找人帮忙,不会起名的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
原说三日后选名。
可后来又是开地、又是盖房、又是挖肥坑、又是搞试验田,一桩接一桩的事,把这事挤得没了影。
如今早过了日子,族老们帐篷里那个装纸条的包袱,已经鼓鼓囊囊满得扎不住口。
陈常寿和陈常德几个老人,在帐篷里熬了两晚,把那些纸条一张张翻过来,剔掉那些实在不像话的——什么“蛤蟆坑”“野猪背”“咯吱岭”“夹皮谷”之类,都扔出去了。
此刻,那些选下来的纸条倒在筐边地上,被火光映着,白花花铺了一片。
陈常寿弯腰,从纸堆里捡起一张,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张,”他清了清嗓子,“北边那座丘陵,有人起的名儿,叫‘青石岭’。”
底下有人“哎”了一声:“我起的我起的!”
众人一看,是钱老六。他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那丘上青石头多,往后盖房垒墙都用得着,就叫青石岭,应景儿。”
众人点头。这名字不错,好记,一听就知道是哪儿。
陈常寿把这张纸条放到一边,又从纸堆里翻出一张。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念道:
“青云岭。”
底下静了一瞬。
“青云岭?”有人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儿听着……比青石岭敞亮。”
“可不是,青石岭是实在,青云岭是……”说话的人挠挠头,想不出合适的词儿,“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嘛。”
几个人笑起来。
陈常寿扬了扬手里的纸条:“这字写得工整,注解也写得细——登北丘而望,脚下芦荡千顷,远处江流浩渺,气象万千,令人胸中涤荡,直欲乘云直上,故名青云岭。”
众人听得愣住。
陈常德在一旁捋着胡子,缓缓点头:“这名儿,这注解……有文气。”
人群里有人扭头四顾,想找出是谁起的。
文瀚站在人群边上,没吭声,只微微垂着眼。
他记得头一回爬上北丘顶那天。
日头正盛,脚下青石磊磊,面前那片芦苇洼地铺展开去,望不到头。远处泥滩、江岸,再远处,江水浩荡,与天相接。